玉阳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讲述起来：“上古时期，天地初开，万物初生。当时还没有现在所谓的'天道法则'，天地运行全靠九位先天大神维持。其中一位，便是社稷之神——也就是后世所谓的土地神。社稷之神统御大地之上的一切山川草木、鸟兽虫鱼，是万物生养的根本。“
“然而随着天地演化，天道法则逐渐完善。天道认为九位大神的权柄过于分散，不利于天地运转，便颁下天诏，要求诸神将权柄归于天道。诸神不从，战争爆发——这便是史书中语焉不详的那场'诸神黄昏'。“
“战争的结局，是九位大神全部陨落。他们的权柄被天道打碎，化为了诸多细小碎片。其中社稷之神的权柄被分成了九块最大的主碎片，分别蕴含了九种不同的神力权柄——山川、草木、水源、谷物、矿产、生灵、气象、轮回、秩序。“
夏炎心中一震。九种权柄，与他从石门观获得的信息——天蛇为九印之一——完全吻合。
“崂山道手中的这块，便是'草木'碎片。“玉阳子指了指盒中的盘蛇石印，“而道友手中的，应当是'山川'碎片。“
“真人为何愿意将这等至宝与晚辈分享？“夏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玉阳子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因为东海妖王即将脱困。“
这八个字如同一道惊雷，让夏炎面色骤变。
“真人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玉阳子沉声道，“数十年前我崂山道联合周边数派，以'九宫天锁符阵'将妖王封印在东海一处秘境之中。但最近一年来，镇压妖王的符印不断被某种力量侵蚀消解。我亲自前往查看过两次——最后一次是上月初，封印的力量已经消散了将近四成。“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而那侵蚀封印的力量，与道友方才展示的神印碎片之力，气息极为相似。只是扭曲、污秽、邪恶。“
“妖王也有神印碎片？“
“不仅仅是拥有。“玉阳子目光一凝，“种种迹象表明，妖王本身就是一枚神印碎片所化——或者说，是一枚被污染的神印碎片，在漫长岁月中诞生了自主意识，进而化为了妖物。“
夏炎只觉脑中嗡的一声。
九印之一化为了妖王。也就是说集齐九印不仅要寻找散落各地的碎片，还要对抗一个拥有人格和意识的碎片。这难度比预想的高了太多。
而且——如果一枚碎片能够化为妖王，其他碎片是否也会自行演化？他手中的山川碎片和崂山的草木碎片，会不会也有朝一日产生自己的意识？
玉阳子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道友不必担忧。妖王之所以能够诞生意识，是因为它融合了一位陨落大妖的残魂。普通的碎片即便拥有神力，也不会自发产生意识。“
“既然真人知道这碎片与妖王有关，为何还要将此物展示给晚辈？“
“因为时间不多了。“玉阳子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妖王的封印最多还能撑半年。一旦他脱困，以他半神半妖的实力，届时整个东洲东部都将生灵涂炭。崂山道虽然是大派，但自从三代祖师之后再无人参透神道奥秘，这枚碎片在我们手中只是死物。而道友已经踏上了神道之路，这碎片在道友手中，才能发挥真正的力量。“
他拿起紫檀木盒，双手递到夏炎面前：“贫道以崂山道太清宫首座的身份，将此'草木'碎片赠予梦玄道友。唯一的条件是——道友必须在妖王脱困之前，拥有与之一战的力量。“
夏炎深深看了玉阳子一眼，然后郑重地伸出双手，接过了木盒。
木盒入手的一刹那，他掌心传来一股温热的震颤。袖中的山川碎片与木盒中的草木碎片同时发出了嗡鸣之声，两道金色光芒穿透衣袖与木盒，在空中交织缠绕，最终汇成一道粗壮的金色光柱，直冲殿顶。
夏炎感到一股磅礴的力量涌入体内。他的丹田之中，日月法力与两道神印碎片的力量开始融合。识海内的日月符篆更是光芒大放，符篆之外，隐隐浮现出两道新的符文纹路——一道形如山脉连绵，一道形如草木葱茏。
与此同时，灵山岛。
正在祈雨祭台上缓缓旋转的五行葫芦忽然剧烈震颤起来，葫芦表面的所有神篆同时亮起，一道冲天的金色光柱从灵山岛升起，映亮了方圆三百里的夜空。
山下，陈阿大从梦中惊醒，怔怔地看着山顶的金光。
陈家村的鸡犬齐鸣，所有牲畜都朝着山顶的方向伏首跪拜。
这道异象，半个琅琊国都看到了。
夏炎从融合状态中退出时，发现自己周身已是大汗淋漓。两道碎片的力量融入体内后，他的修为虽然没有直接突破，但法力的品质却发生了质的飞跃。如果说之前的日月法力是清澈的溪流，那么现在就是融入了金沙的江河——更加厚重、更加凝实、更加强大。
他低头看向木盒中的“草木“碎片，碎片表面的光芒已经融入他体内，只留下一枚指节大小的古朴石印，看上去仿佛路边的普通石子。但他知道，这枚石印的全部力量已经与他融为一体。
“多谢真人。“夏炎站起身，深深鞠躬。
“不必谢我。这是崂山道欠这片土地的。“玉阳子摆了摆手，“百年前妖王之乱，崂山道未能将其彻底诛杀，只得以封印之法拖延至今。这些年来，东洲东部沿海妖兽频生，说到底都是妖王的气息从封印中渗透出来引发的。若要根治，必须有人能继承社稷神位，以神力彻底净化妖王。“
“晚辈定当尽力。“
“对了，“玉阳子忽然想起什么，“有一事道友或许不知。据清微所说，石门观那三名弟子的妖丹来源，是一位自称无垢子的散修。我派人查过此人——南州并无此号人物，所谓的云游道人，不过是一个假身份罢了。“
“真人是说……“
“此人的真名，或许应该叫'血魂子'。“玉阳子神色凝重，“他是东海妖王座下四大护法之一。数十年前就曾在东洲沿海出现过，专以妖丹诱骗散修服用，培养妖化修士。当年被我们重创后销声匿迹，没想到又卷土重来了。“
夏炎心中一震——血魂子手上那道“破梦之痕“他亲眼所见。这意味着东海妖王座下的护法本身也是破梦者。而破梦者当别人的护法，要么是受了胁迫，要么是——妖王许诺了他某样东西。
比如——集齐九印之后超脱梦界的承诺。
夏炎将石门观的情况向玉阳子简要说明，然后提出了一个请求：“墨道人因妖丹之力处于昏迷之中，石门观的传法根基天蛇观想法本质上与神道同源。晚辈想将'草木'碎片的复苏之力用于救治安抚墨道友体内紊乱的神力，不知真人是否介意？“
玉阳子微笑道：“碎片既已赠予道友，如何运用全凭道友自行决断。只是贫道有一句忠告——碎片之力虽好，但道友尚未正式继承神位，每动用一次碎片之力，对你自身都是极大的负担。切记量力而行。“
“晚辈明白。“
夏炎辞别玉阳子，在赵寅和清微的陪同下离开了太清宫。走出山门时，清微忽然叫住了他。
“梦玄道长。“清微的声音清冷依旧，但眼中的那一丝探究之色却比上次见面时更深了，“师父将碎片赠予道长，自有师父的道理。但小女子还是想提醒道长一句——崂山道数百年来都没能激活碎片的力量，道长一到便能融合两枚碎片，这份'契合'，未必是天意。“
夏炎脚步一顿，回头深深看了清微一眼：“清微道友此话何意？“
“三年前我曾奉命前往东海查探封印，在海底封印阵的阵壁上看到了一幅上古壁画。“清微缓缓说道，“壁画上画着九条蛇缠绕一个人。那人面孔模糊，看不清楚。但姿态、身形——与道长有八九分相似。“
说完这句话，清微便转身走回了山门。只留下夏炎一人站在山道之上，面色不定。
九蛇缠绕一人。那不是别人——那是社稷之神本尊的形象。
而清微说那人的身形与他相似。
这绝非巧合。
夏炎离开崂山后，没有直接飞回石门观，而是在半路上找了一处无人的荒山落下。他盘膝坐下，将两枚碎片同时置于掌心，闭上眼，以神印感知去追寻更多的信息。
在融合两枚碎片后，他的神印感知范围已经扩大到了方圆两百里。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他能模糊地感受到另外几道碎片的气息——虽然距离太远，无法准确定位，但至少知道了大致的方向。
东海深处有一道——与妖王的位置吻合。
西南方向有一道——大约是火龙岛的位置。
正南方还有一道微弱的气息——在琅琊国境内，被某种力量掩盖着。
而最近的一道——就在灵山岛方向，但位置不在灵山岛上，而是在灵山岛以东约八十里的海底。
夏炎睁开眼睛，心中已有了计较。
先回石门观救治墨道人，然后回灵山岛巩固修为，最后再去探查海底那道碎片的气息。
他站起身，掐诀驾云，朝着石门观的方向飞去。
而就在他飞离那座荒山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后，一个身穿灰袍的人影从山脚一处阴影中走了出来。那人面色清瘦，右手手背上有一道微微发光的红色印记。
他望着夏炎远去的方向，嘴角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两枚了。进度倒是不慢。“灰袍人自言自语道，“但你知道剩下的碎片在哪里吗，夏道友？“
“有一枚，就在你家后院。“
他说完，身形便化为一团黑色烟雾，消散在空气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