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前一天，灵山岛的常住人口准确统计数出来了——连夏炎的母亲在内一共二十五人。其中有十个是孩子——包括柳小树、周横从老家接来的三个小孩、两个琅琊城跑过来的孤儿，还有老秦头家的两个孙子。灵山岛从一个只有两个人的荒地变成了一个有二十五个人的小村庄。
腊月二十八，赵大年启用了第四号晒盐池。老秦头从码头回来的时候肩上扛着刚从一艘小商船上约来的两百斤新米与十只活鸡——是崂山道安排的除夕物资。清微一个人摇了一条从坊市租来的小渔船，船舱里装了四坛崂山黄酒、两袋芝麻糖、一包桂圆干和几十朵小红布的布花，是专发给岛上小孩的。
腊月二十九。夏炎让所有大人在灌渠终点集合，发了一根新绳子给每人——从灌渠终点铺一条约二十丈的红绳，绕灵田一圈。绳子上系满了赵小年用竹篾编的小灯笼——里面点的是蜂蜡，燃一夜不灭。傍晚所有人拉着红绳绕着灵田走第一圈时，灵苔发光陡然遍及整个田埂全线——从蓄水坑到灵泉口，一整个灌渠系统的每一层苔壁都在同步发出夜间最饱满的光华。灵泉流速同时跳上最高纪录——每分钟六十四升。灵地化正式突破90%——进入福地临门状态。
夏炎在水渠石头上坐着，没点灯笼也没喝酒。他把手里一个小本翻到了灵地和福地的状态表格极简版——十六个月，从一块水泡磨出六颗、竹篓背烂两个、肩膀脱皮出血的荒地——变成了人口二十五、人均灵谷年余粮超过八千斤的生态自治村庄。他拿起炭笔写在今晚最后一行记上：“除夕后日——福地。“
除夕。
一早老秦头和秦婶带了九条刚从海里网上来的马鲛鱼和两筐海蜇头。母亲天不亮起来烧的灶火，调了三大碗馅——猪肉韭菜、鱼蓉冬菇和鸡蛋荠菜——岛上全是南北混居的人，饺子三种馅都有人爱吃。周小草坐在灶台下面帮忙包，三指一捏一个，捏得极快。柳大姐的缝补摊改成了临时小孩桌台——十个孩子一人一朵小布花别在胸前，排着队等楚星辰发崂山道送来的那包芝麻糖。
下午全员——男人女人小孩全算上——下田做除夕前最后一次集体除草。工具不够——三人合用一把锄头轮流拉草。赵大年咬着牙用铁锤重新打了三把新锄头，打完之后手铁砂磨出血印布满整只左手，灌了酒又说没事。周横从仓底抬了一整只腌了一冬天的野猪火腿，拿大铁锅吊在田埂上炖。汤香飘过了灌渠和榕树——连榕树的气根也在烟里慢慢晃着。楚星辰说——地脉自己加了速度——他不需要神力就能听得到灵山的土层从早上开始一直在发出一种很低的嗡嗡声——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夏炎说那是地基在自然沉降——土里最后几个大石子的孔隙被微压填平了——这是地质层面的完整化。
黄昏。所有人聚在灵田中央——没有仪式。没放烟花——因为岛上的硫磺不够。就用红绳和竹灯笼代替。楚星辰掏了一张小纸念新一年的灵田产出与人口——没有高调只有数字。母亲端出两大锅饺子站在中间，招呼每一个人端碗。
柳小树端了碗跑到赵大年腿边，站定了仰头看他。赵大年低头瞪了小孩一眼：“你看我干嘛？吃啊！“柳小树咬着饺子含含糊糊地问：“大年叔，你明天教不教我打铁？“赵大年把脸扭到一边假装没听见——实际上嘴咧得快到耳根了。张小满在旁边端着碗蹲着，把饺子吹凉了递到柳小树碗里，小声说：“大年初二——你来找我。风箱我帮你拉。“
周小草坐在稻草堆上，旁边蹲着赵小年。赵小年今天没带竹鼠，但竹鼠自己跟来了——灰崽一号从田埂边上的鼠道里钻出来，闻到饺子味往前凑了半步。赵小年从碗里掐了半个饺子皮塞给它，竹鼠叼着皮钻回稻草秆下面。周小草看了他一眼，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这是她到灵山岛之后第一次笑。
孙远山喝了两碗黄酒，脸红成了煮熟的虾，拉着老秦头讲他小时候在柳庄种菜的事——“我八岁就能挑半担水，十岁能把黄瓜架子搭得比大人还直——“老秦头抽着旱烟嗯嗯嗯地点头，其实已经快睡着了。楚星辰在旁边听着偷偷笑，往孙远山碗里又夹了一个饺子——怕他光顾着讲话忘了吃。
周横和柳大姐坐在田埂最边上。周横把吃空的碗放在膝盖上，看着满田的红灯笼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大姐。你说咱们老家那些人——现在有没有饺子吃？“柳大姐低头把儿子的衣领整了整，没回答。过了好一阵子才说了三个字：“不知道。“
吃完之后大家各自散去了——孩子去拾灯笼，男人去收拾大铁锅，女人收碗筷。剩夏炎一个人面对着满田的红灯与正在发光的灌渠苔壁——他低下头——地底的灵脉在此时平稳无声地通过了累计的第百分之百阶段——没有巨响，只有地仙感知里——整条主灵脉的光色在一瞬之间——转变为浅金——福地，来了。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村里的方向。母亲在灶台边洗碗——隔了半亩田的距离他听不见洗碗的声音，但看得见灶台上那盏油灯的光。榕树的气根在夜风里轻轻地晃。铁匠铺的火已经封了，但烟囱里还冒着细细的白烟。海边的晒盐池映着满天星星，每一颗都倒在水面上。灵山岛的除夕没有烟花、没有钟声、没有万人空巷的欢呼。但有了人——有了二十五个自己种田、自己晒盐、自己打铁的活人——除夕就已经不需要任何额外的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