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灌渠边一直坐到子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味和微微的暖——地温升高之后连冬天的海风都软了三分。明天大年初一。福地第一年，种下新一季的稻。
上元节过后的第三日清晨，海面上升起一层从未见过的淡金色薄雾。不是晨雾——雾的颜色偏金，质地比普通海雾更稠厚，贴着海面上约三尺高的地方滚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海底往上推出来的。雾中带着一股极其微弱的、类似紫脉参根部分泌液的气味——甜中带涩，涩里夹着一丝极淡的药香。
夏炎赤脚站在蓄水坑边，手里的水瓢悬在半空中停了至少十息。地仙感知追踪这股金色雾气的来源——源头不在灵山岛地底，而在东南方向约一百里外的深海之中。那里的海底地层正在释放大量的古灵质雾化体——不是封印破碎的余波，是深海地层中原本处于休眠状态的古灵质被灵山岛福地成型的连锁效应唤醒了。福地不是孤立升级——它向周围海域释放了一种极为缓慢但讯号极远的“灵气波“，相当于对它周边的灵脉发出示意同步。东海深海下方的古灵脉最早接收到了这个信号——并做出了回应。
金色雾持续了约两个时辰，日出之后渐渐散尽。雾气散后海面上飘来一样东西——一个用不知什么材质编成的、浸透海水但毫发未损的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里面的信用墨鱼汁混着珍珠粉写成，字体瘦硬，墨迹里夹杂细碎微光。信的内容极为简短：
“青崖宗门下第四代弟子牧云裳，恭贺灵山晋升福地。青崖遗脉现居于东海千星礁。当年灭宗真凶姓名，以及贵徒楚星辰身世渊源，皆在礁上南海阁中存有完整记载。恭请真人择日一叙。“
落款处盖着青崖宗的三瓣山徽印。
夏炎把信收进衣襟里。牧姓。他此前在楚星辰母亲的事上推测过，牧这个姓氏在东海一带独一无二。如今一个署名牧云裳的清道宗遗脉亲自发信来邀——这件事的分量远超之前任何一份来自外部世界的交流。他需要去一趟千星礁。不是为了寻仇、也不是为了什么遗址发掘——是因为青崖宗的遗脉握有一个必须厘清的真相：灭宗真凶，以及楚星辰的身世。
楚星辰的身世不止是楚星辰一个人。他的身世背后连接着两百年前青崖宗集体消失的全部线索，连接着灵山岛封印的来源，甚至有可能连接着道祖第三化身假严烈的下一步动向。假严烈从火龙岛失踪之后毫无消息——这件事在他心里一直是个疙瘩。这个人和妖王不一样——妖王的动作大、痕迹多。而严烈是潜伏型，他从来不在明面上出手。他会在你想不到的地方钻进旧事的缝隙里——一个青崖宗遗脉、一个两百多年前的灭宗老账——这就是假严烈最喜欢的那种“无人查、查不清、查到也对不上当事人“的暗影舞台。灵山岛已经稳定，福地已成、人口正在扩张。他可以离开一到两个月，但必须确保岛上的所有管理系统在他出门期间自动运转。
他花了整整十五天安排。第一，灵田的春耕——白露稻第六季、紫脉参祖种区的巡护、以及今年新试种的一批从崂山道引进的抗风灵麦新品种。耕种计划全交给了孙远山。孙远山手里的灵田管理笔记已经能装订成一个薄的册子——所有核心参数他记得一字不差。第二，铁匠铺交由赵大年负责——铁匠铺新增了第四个小号风箱，拉风箱由张小满教给了周横——两个人可以轮班。第三，药圃由周小草全权管理。周小草在这大半年内自学辨认了一百多种灵药，土壤判断靠鼻子的误差率从百分之三十缩到了百分之六。第四，楚星辰被临时调回岛上，暂时全权代理福地日常结界维护和突发事件处理。楚星辰已经不是一年前那个结巴少年了——土地神神位在他体内运行了一年，他的灵力波动沉稳了许多。第五，村里日用运转交柳大姐——收盐、派布、记粮仓出入帐分配全都整理成了一套极简易的口头传达制——不需要法术也能够配合好。
走之前的那天傍晚，他陪母亲吃了顿饭。桌上清蒸了一条鲈鱼，是清微十天前送来的。母亲用姜丝把鱼细细码了，又扣上一勺只在除夕才用的黄酒——这顿是临行饭。母亲什么都没交代，只说了几句——“枣树今年结的小枣比去年又多了三分，给隔壁阿婶也送了一篮子。你们在外面别逞强——有地方待、有饭可吃就回来。“
夏炎把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夹到母亲碗里，低头答应了一声。
初九清晨，老秦头亲自掌舵送夏炎出港。船驶出灵山岛海域时，金雾已经没有了。海面上的天光正亮，百里内无风无浪。岛上的灌渠在远距视野中缩成一条极细的发亮丝线——是人造与自然合一的唯一痕迹。夏炎坐在船头，以手掌平贴船舷木板。船底的暗流在海床上刻下千篇一律的波痕。福地之后整个苍玄界对他来说多了一个可听见的极低频音——不再靠感知——靠脚踩在土上、手按在木上、眼里的远海薄雾微金。远方东南隐约现出一簇低矮的礁尖——千星礁。青崖宗遗脉。楚星辰的来历。两百年前的灭宗真凶。以及那句他从没跟任何人说过的——假严烈最后留下的那句话：“仙城的钥匙，也在东海。“
船头转向东南，千星礁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夏炎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灵山岛——榕树、灌渠、竹管蠕行的苔光、正在蒸发的海盐池、以及那二十五个人的炊烟。他忽然想起十六个月前自己在红薯地里刨第一锄头那天——手上水泡破了皮、虎口全是血印子，什么都不懂。现在福地已立，他的徒儿代他守着神位，六个从琅琊国逃出来的陌生人成了岛上第一家原住民。松完今生最后一次地，是该去看一眼自己的前世和楚星辰的来历了。
福地收稻之后他将返岛。回来时带着真凶的名字——以及一把很有可能就埋在假严烈手里的仙城之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