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秦头的船在千星礁外三里就停了。
不是不想往前，是进不去。海面上密密麻麻全是礁石，有的露出水面三四尺，顶上蹲着海鸟，白花花一片鸟粪；有的沉在水下半尺，水色发暗，看不出深浅，船底蹭上去就是一道口子。礁与礁之间的水道窄得像条巷子，最宽处也不过两艘渔船并排，窄的地方只容一叶舢板侧身挤过。偏偏这些水道还不是直的——左拐右绕，分岔口多得跟蜘蛛网一样，每隔几十丈就有一条岔路，岔路里又分岔路，别说外地人，就是本地渔民也不敢往深处走。
“就送到这儿了，再往里我这船底得穿。“老秦头把船泊在一块平坦的礁石边上，从舱里拎出一坛黄酒塞给夏炎，“岛上那帮人说你在东海有熟人，我就不多嘴了。早去早回。“
夏炎接过酒坛，踏水上礁。脚下这块礁石被海风和日头打磨得光溜溜的，踩上去微微发烫。他站直了身子往礁群深处望——密密匝匝的礁尖在午后的海雾里若隐若现，像一片从海底戳出来的碎骨。海风穿过礁缝时发出呜呜的低鸣，仔细听竟不像风声，更像是有人在极远处吹着一管走了调的笛子。
他把手掌贴在礁石上，地仙感知铺开。
感知回馈里出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东西——礁石底下的水流不是自然形成的。每一条水道底部都嵌着一层极薄的灵力纹路，纹路交错成网，联通了整片礁群。这不是天然的礁石，是一座被人以灵力改造过的海底阵基。阵法的结构很老了，有些地方灵力纹路已经断了，断口处长满了藤壶和海藻，但核心还在运转——一种极缓慢、极均匀的涌动，像睡着的巨兽在呼吸。
夏炎收回手掌，皱了下眉。他认得这种阵法——不是杀阵，不是困阵，是一座以“误导“为核心的老式迷踪阵。但这座阵跟他见过的所有迷踪阵都不一样。别的迷踪阵是靠灵力制造幻象，让闯入者看到不存在的礁石或者走不通的死路。这座阵不是——它制造的不是假东西，是真的。它利用海底暗流的温差和盐度差，在水下形成了真实的光折射扭曲层。闯入者看到的水道是真的水道，礁石也是真的礁石，但光在水里的折射角被人为偏转了半度——就是这半度，让每一条水道看起来都比实际位置偏了三尺。
三尺的偏差，足够让一艘船撞上暗礁。
这种手法不是灵力阵——是“认知操控“。不制造假东西，只扭曲你对真东西的判断。夏炎蹲下身，把右手探进海水里，指尖触到水下一尺处的那层灵力纹路。纹路的构造极为细腻，每一道灵力都带有一层极薄的、几乎不可察觉的“虚边“——跟他在梦界见过的深层梦境编织一模一样。
他心里一沉。青崖宗的护宗阵法，底层用的是梦道。
“别蹲那儿摸水了，水底下没鱼。“
声音从背后传来。夏炎回头，看见左边那块矮礁上蹲着一个老头。老头的衣服是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膝盖上打着两块颜色不一样的补丁——一块深蓝，一块赭红。脚上踩着一双用海草编的草鞋，右脚那只大脚趾戳了个洞，露出黑乎乎的指甲盖。他嘴里叼着一根珊瑚烟斗，烟斗里没有烟，只是干叼着。左手端着一只缺了耳朵的粗瓷茶碗，茶碗里的茶水在午后的日头下冒着极淡的热气。
这人什么时候来的？夏炎刚才用感知扫过整片礁群，并没有发现活人的气息。
“你看不见我——不是你的问题，是阵的问题。“老头拿烟斗敲了敲碗沿，“这阵不光偏转光，还能偏转活气。你在礁西的时候我在礁东，阵把你的感知往左带了半步——你就扫不到我。坐。茶五文钱一碗。赊账的话加一文利息，日结。“
夏炎没动。他盯着老头看了三息——练气九层。练了一辈子停在练气九层的人他见过不少，但这个老头不一样。他的灵力波动极为稳定——不是强，是稳。像一口老井，不怎么深，但从不干涸，也从不溢出来。
“你这茶是用海水泡的？“夏炎走过去，在老头对面的礁石上坐下。礁石表面被海风削成了一个天然的矮凳，刚好容一个人盘腿坐。
“淡水。“老头把茶碗递过来，“礁底下有一眼淡水泉。整片千星礁方圆三十里就这一眼。我在泉眼上头搭了间棚子，用竹管接到灶上。烧水用晒干的海藻——海藻烧出来的火不燥，泡茶不涩。“
夏炎接过茶碗抿了一口。茶是极普通的粗茶，梗多叶少，味道寡淡，但水温刚好——不烫舌头，不凉喉咙。在这片除了咸海风就是咸海水的礁石堆里，一口恰到好处的热茶比灵丹妙药都管用。
“三钱。“老头伸出三根手指。
“你不是说五文？“
“三文是茶钱。另外两文是你刚才把手伸进水里摸我阵基的——摸坏了你赔不起，所以我先收个'看护费'。“
夏炎没跟他计较，从袖中摸出三枚铜钱排在他面前。老头用烟斗把钱一枚一枚拨进左手边的陶罐里，拨的时候嘴里还数着——“一——二——三——“像这辈子头一回见到铜钱似的。
“我叫俞不周。“老头收起陶罐，用烟斗在礁石上磕了两下，“礁上的都叫我鱼伯。你想进千星礁就得坐我的船——不是我要赚你的钱，是这礁里的水道除了我没第二个人走得通。青崖宗的人自己都迷路过——两百年了，能闭着眼走通全礁所有水道的，只有我。“
“水道每个月变一次。“夏炎说，“我刚才感知过了。海底暗流的季节温差会改变光折射角——冬天偏左，夏天偏右。现在七月，折射偏右四分之一度。但今天是初九，小潮期，潮差最小，偏转幅度也最小——今天的水道应该比月中好走。“
鱼伯叼着烟斗，盯着夏炎看了好一会儿。烟斗从左边嘴角挪到右边嘴角，又从右边挪回左边。
“你不是青崖宗的人。“他说。
“不是。“
“那你来千星礁干什么？“
“有人请我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