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云裳？“
“你知道她？“
鱼伯嗤了一声，拿烟斗往身后的礁尖方向指了指：“这片礁群一共就三十二个活人，我在这儿住了六十年，连礁石上有多少只海蟑螂我都数过——你说我认不认得牧云裳？她十七岁那年嫌我茶苦，往我茶碗里倒了一勺盐——那天起我就记住了。“
夏炎嘴角动了一下。他不确定鱼伯说的是真话还是编的——这老头说话时表情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但珊瑚烟斗一直在他嘴里抖，抖的频率刚好跟海潮声同步，像是每抖一下就有一句话被他咽回去了没说出来。
“牧云裳住的地方在礁群正中间那片盆地里。那片盆地下沉了约莫两丈，从海面上看不见，得穿过十七道暗礁弯才能到。第一条弯在正南偏西，第三条弯在正东偏北，第七条弯往回折——折的角度不对就会撞上第八块暗礁——那块礁石上头长满了带倒刺的藤壶，船底碰上就不是漏个洞的问题，是直接从船头撕到船尾。“
“你记得这么清楚？“
“废话。“鱼伯把烟斗拔出来，用烟斗嘴指着自己的脑袋，“我俞不周六十年就干了这一件事。你要是每天在这个礁群里来回走四趟，连每块暗礁上长了几个藤壶都认全了——你也能闭着眼走。“
他说完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盐粒。右脚那只破草鞋的大脚趾又往洞外挤了一截，他低头看了一眼，把脚趾塞回去，若无其事地走向礁石边拴着的一条平底舢板。舢板极小，长不过一丈，宽三尺出头，船底补了三块木板，补丁的颜色分别是灰、黄、灰白——没一块跟原船板颜色一样。
“上船，进礁五文。出礁五文。来回十文。包月一百文——包月只限本人使用，不得转租不得退票。中途要下船加两文，进了水道再反悔加五文。“鱼伯掰着手指头把价目表背了一遍，背完了又补一句，“你这个属于'请来的'——牧云裳请的人我不收摆渡费。但不包括茶水——茶钱另算。“
夏炎上了船。舢板吃水极浅，两个人坐上去水面距船沿只剩不到两寸。鱼伯解开船缆，也不见他怎么撑篙，舢板自己在窄水道里滑了出去。夏炎低头看船底——没有任何灵力波动。这舢板走水的全靠鱼伯手里的那根竹篙，竹篙头上绑着一块黑不溜秋的、被海水泡得发光的硬木。鱼伯的右手比左手粗了一圈，虎口上全是老茧，篙子每次撑到礁壁上、借力转弯、再收回来——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练气九层能练出这手艺的，全苍玄界怕也找不出第二个。
水道越走越窄。两侧礁壁从灰黄变成了深褐，上头长满了一层暗红色的苔藓，摸上去滑腻冰凉。夏炎伸手触了一下礁壁——指尖传回的触感里混着梦界气息。极淡，但确实存在。那层梦道阵法的残余灵气渗入了礁石本身的岩层构造中，两百年的海水冲刷都没能把它洗掉。
“你别老摸石头。“鱼伯头也不回，“这礁里的石头上趴着一种会咬人的螺。被咬了不疼，但伤口三个月不得愈合——它就靠喝伤口里渗出来的那点血活着。“
“你被咬过？“
鱼伯没回答，只是把右脚的草鞋脱了，脚背外侧露出一排密密麻麻的、已经结了白疤的旧伤口——少说有十七八处。
“你第一次进这礁群的时候，怎么找到路的？“夏炎问。
“没找到。撞了三十七次礁，舢板撞烂了三回，最后是顺着潮水漂进去的。漂了整整一天一夜，从礁东漂到盆地正中央，浑身被藤壶割了十七道口子。“鱼伯把草鞋穿回去，“青崖宗的人把我从水里捞起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发烧说胡话了。他们用灵药把我救活——灵药的钱到现在我还欠着没还清。“
“所以你来这儿是意外？“
“不意外。“鱼伯把烟斗叼回嘴里，“哪有什么意外。六十年前我二十二岁，在琅琊国万利商行当二掌柜。大掌柜是我的拜把兄弟薛从俭。我俩合伙把铺子做到了琅琊国第三大商行——铺子里的铜钱用麻袋装，一袋二百斤，装了半间库房。然后他做了一本假账。“
鱼伯说到这儿停了一下。舢板正经过一处极窄的水道，两侧礁壁只差两寸就要蹭到船帮。他左手把烟斗拔出来，右手竹篙精准地插进左侧礁壁上一个不起眼的小孔里，手腕一翻，舢板像条泥鳅一样贴着右侧礁壁滑了过去，连漆皮都没蹭掉。
“假账做完的第二天早上我去铺子开门，锁没换，但钥匙不对。薛从俭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那张假地契——铺子的地契上写着他的名字。他把我二十二年的积蓄、二掌柜的位子、连同我存在铺子里的一切东西，一口吞了。我只剩衣服里藏着的一个珊瑚烟斗——这个烟斗是我爹留给我的，他没法吞。“
“你没想过报仇？“
“想过。我蹲在他铺子后巷蹲了三个月——每天蹲到半夜。后来有一天晚上下雨，我看见他从门里出来，旁边跟着他老婆和两个小孩。大的是个女娃，手里拽着个拨浪鼓，鼓面上画的还是一只缺了半边翅膀的蝴蝶——那拨浪鼓是我当年从南荒带回来的，本来是要送给自己将来孩子的。女娃笑着问她爹'拨浪鼓是哪儿来的'，薛从俭说'朋友送的'。“
鱼伯把烟斗塞回嘴里，干抽了一口。
“那一刻我就知道自己没法报仇了。他不是怕我——他是根本不记得我了。我在他的人生里连一个名字都不是，只是一本假账上的数字。你能跟一个数字报仇吗？“
舢板绕过最后一道暗礁弯，前方礁壁突然裂开——一座下沉式的天然盆地在午后阳光中铺展开来。盆底低于海平面约莫两丈，四面的礁壁像一圈天然城墙把外海的风浪挡在外面。盆地中央是一片用珊瑚石和贝壳砌成的矮房，零零散散几十间，屋顶上晒着渔网和药草，几缕炊烟在海风中歪歪斜斜地飘着。最大的那栋珊瑚阁前，一个穿青衫的女人正倚门站着，手里拄着一根竹杖。
鱼伯把舢板泊在盆地边缘一处人工凿出的石阶边上，拿烟斗敲了敲船帮：“到了。茶钱回头结。我去泉眼那边再烧一壶水——牧云裳这人喝不惯粗茶，盐也不行。“
他把“盐也不行“四个字说得好像被倒了盐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委屈。
夏炎下了船。珊瑚阁前那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把竹杖在地上顿了顿。
“真人。“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穿透海风，“我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