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云裳看上去三十出头，面容清瘦，颧骨略高，眼眶底下有两道很深的青灰色——不是没睡好，是常年忧思熬出来的底色。她站在珊瑚阁门口，右手拄着一根比拇指略粗的老竹杖，左手虚按在门框上。海风把她鬓角几缕散出来的碎发吹得贴在脸上，她也不撩，就由它贴着。
夏炎注意到她站姿有一个不自然的微倾——重心偏左，右腿虚点着地面，鞋尖只是轻轻搁在石阶上，不敢承力。不是扭伤，是旧患。地仙感知扫过去——右腿膝盖以下有一截骨头的密度跟正常骨骼不一样，截面整齐得像被什么东西直接斩断又愈合了。义肢。用珊瑚骨和某种灵兽筋腱复合制成的义肢，做工极为精巧，关节处还残留着极微弱的阵法痕迹，走路时能自动微调角度，所以远看几乎看不出瘸。
“别盯我腿看。“牧云裳的语气不客气，但也没有怒意，“两百年前青崖宗灭宗那天断的。那时候我才七岁——不是我断的，是我师父背我翻山逃命时我自己摔断的。她不让我去看——但我还是回头了，摔在碎石堆上，一块飞来的断碑把膝盖以下砸碎了。她把我捞起来继续跑，跑出三十里才发现我的脚没了。“
她说这段时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昨晚打了只蚊子。
“请进。“她用竹杖推开珊瑚阁的柴门，侧身让出一条路。门里的光线很暗，窗户用晒干的海带皮糊着，透进来的日光被染成了浑浊的暗绿色。屋里陈设简陋到近乎寒酸——一张矮桌，两把竹椅，墙上挂着一幅被海水潮气浸得发黄的山门图。山门图上画着三座山峰，每座峰顶上有一个淡金色的药鼎图徽——青崖宗的三瓣山徽。
夏炎在竹椅上坐下。牧云裳没有坐，她拄着竹杖站在窗口，透过海带皮的缝隙往外看。外面盆地里几个孩子在礁石间追逐打闹，笑声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弯着腰在屋前的药圃里除草，动作极慢，每拔一株草都要直起身喘一口气。更远处，一个中年男人独自坐在礁石顶上望着海发呆，一动不动，像一块被风化成礁石的人。
“加上我，一共三十二人。“牧云裳没有回头，对着窗户说，“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占了十九个。十四岁以下的孩子九个。能下地干活的成年人——四个。我没算我自己，因为我不确定我算不算'能干活的'。“
她转过身，用竹杖指着屋里唯一的矮桌。桌上摊着一张用鱼皮缝制的简陋地图，地图上标注了千星礁的每一条水道、每一处暗礁、每一眼淡水泉。画图的人用的是磨碎的海胆壳调墨，墨迹干涸之后呈现淡紫色，有些地方已经被虫蛀出了小孔。
“青崖宗鼎盛时期有弟子三千，药园八十一处，灵脉十一支。两百年前一夜间被灭，全宗三千人活下来的不到五十。五十人逃到这片礁群——两百年来死的死、散的散，到现在就这么多了。再过三十年，等最后一批老人走了，这屋子就空了。“
牧云裳在矮桌对面坐下。竹椅在她体重压迫下发出一声细长的呻吟——这把椅子至少比她大二十岁。
“你肯定在想——剩三十二个人为什么还要守着这片烂礁不走？“她把竹杖横在膝上，“��是不想走。是走不了。青崖宗当年是举宗逃出来的，随身带的东西除了几卷残存的传承典籍，就只剩下一样——青崖宗地脉之钥。“
夏炎听到“地脉之钥“四个字，抬起了目光。
牧云裳点头：“对。就是你以为的那个东西。苍玄界的宗门都有一样跟本宗地脉完全绑定的信物——崂山道的太清剑，灵云宗的丹鼎，太虚剑宗的剑冢。青崖宗的就是这柄钥——“
她从衣襟里摸出一件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截不到三寸长的青铜管，表面锈迹斑驳，其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灵纹，灵纹的分布方式和夏炎在灵山岛封印碑上见过的那幅残阵几乎一模一样。
“这把钥跟青崖宗的宗门地脉是一体的——钥在人就在，钥丢了地脉就散。灭宗那天青崖宗主拼死把钥传给了我师父，我师父逃出千里之后力竭而亡，钥又传给了我。这两百年里无论我们搬到东海妖域的任何一片海域，只要钥还在我们手里，青崖宗的地脉就还活着——只不过从主峰转移到了我们脚下这片礁盆底下。“
夏炎没伸手去碰钥，只是隔着半尺的距离用感知扫了一下。钥里的灵力结构极为复杂，有封印、有阵法、有一层很深层的梦道波动——但最底层、最深处的东西，是一段被以极高深的术法锁住的完整记忆。
“这不是一把钥匙。“夏炎说，“这是你们宗主临死前把自己的识海锁在了这截铜管里。灭宗那晚的记忆，就在这里面。“
牧云裳沉默了。屋里只有海带窗纸在风中的轻微沙沙声。过了很久，她把青铜管拿起来，攥在手里。
“我没敢打开过。我师父也没打开过。她说青崖宗主锁进去的东西不是留给我们的——是留给一个'能看懂的人'。所以这两百年里我们一直在等。等一个人能从锁里认出被锁的是什么。“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外面的海风忽然停了一瞬。盆地里的孩子笑闹声也恰好断了——不是刻意收声，是风停的刹那连海鸥都不叫了。
“楚星辰的母亲，“夏炎开口了，“是你师姐？“
牧云裳像是被这个问题戳了一下肺管，喉头滚了一下才说话。
“是。她叫牧云芷。大我三岁，是同门里资质最高的人——青崖宗最后一代弟子里唯一结成了金丹的。灭宗那天她怀了七个月身孕，我们以为她带着肚子里的孩子死在了流沙谷的断崖下，这两百年我一直以为那道断崖是她的坟。“
她深吸一口气，竹杖在膝盖上微微发着抖。不是老年人的那种抖，是气血翻涌上来、咬碎牙都压不住的那种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