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炎在千星礁住了下来。
牧云裳在盆地北角给他收拾出一间空置的珊瑚石屋。屋子不大，靠墙一张硬板床，床上铺着晒干的海藻垫，海藻垫上搁了一床薄被子——被面的蓝色已经洗成了灰白。墙角有个用礁石凿成的简易灶台，灶台上放着一只缺了盖的小铁锅和半罐粗盐。窗口对着礁壁，海风从礁缝灌进来，夜晚听着像有人在极远处吹海螺。
第二天一早，牧云裳拄着竹杖来找他。
“有个人你应该见一见。“她把“应该“二字咬得特别重，“他不住在盆地里——住在礁群东南角的最深处，一个海窟里。青崖宗遗脉的人都叫他沧海叟。他不算青崖宗的人——珊瑚阁地下的那三枚水灵珠里记忆全是青崖宗的，但那截青铜管——那截被宗主亲手封死的管——是空白的。青铜管里锁住的东西其实是宗主当年留给沧海叟的一封口信。口信的内容谁也没听过，连我师父也没听过——她把管交给沧海叟保管之后再没问过。她说宗主最后的交代里有一半是给青崖宗遗脉的，另一半是给未来某个特定时刻某个特定的人。我等了两百年——现在那个人大概是你。“
夏炎跟着她穿过盆地，顺着一条极窄的礁隙往东南方向走。这条礁隙在两块巨大礁壁之间，上面被交错的礁岩遮成了一条天然的石廊，日光从礁岩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洒出碎银子一样的斑点。走了约莫一里路，礁隙突然收窄——窄到只容一人侧身挤过。侧身过隙时，夏炎注意到两侧的礁壁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东西——不是符文，不是阵图，是一些极简单的记号和数字。仔细辨认之后他意识到那是潮汐记录——每日涨潮落潮的高度和时间，用三百年一以贯之的暗号刻在石头上。最早的刻痕已经风化到近乎磨平，但越往深处走，刻痕越新——最新的一道刻在昨天。
“他在这片礁里住了多久？“夏炎问。
牧云裳用竹杖点了点最早那道风化得快看不出的刻痕：“青崖宗逃到千星礁之前，他就已经在这儿了。“
穿过礁隙，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大约半亩见方的天然海窟，窟顶开口正对着天空，日光从窟顶直直洒下来，照在窟底一片浅水池上。水池不深，清可见底，池底铺着五颜六色的碎珊瑚。礁壁上爬满了一层发着淡蓝荧光的苔藓——和密室里的那种暗藓完全一样，但这层的蓝光更亮，亮到足以照亮半个海窟。窟中唯一的“家具“是一块天然形成的石台，石台表面被坐了一个光滑的人形凹痕——证明有人在这块石头上坐了很久很久。
那个人此刻正坐在石台上，背对着入口。花白头发用一根海藻绳胡乱扎着，长及腰际，末端被海水泡得发绿。身上穿着一件不知原本是什么颜色的长袍——可能是灰，也可能是褐，被盐分和日光交替侵蚀到只剩纤维骨架。他左手握着一截珊瑚烟斗，右手在石台上画着什么，手指划过石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个捡了青铜管的仙人来了。“老人的声音很粗，嗓子里像含了一把沙子。“牧丫头你不用陪他——你腿不好别站太久——回去叫白芷给紫芝换个通风的盆。“
牧云裳像是早就习惯了被支使，冲夏炎点了点头，拄着竹杖原路走了。竹杖顿地声渐行渐远。海窟里只剩下老人用珊瑚烟斗敲石台的声音——笃，笃，笃。
夏炎没有走近。他站在离石台五步远的地方，以地仙感知在不动声色地观察这个老人。奇怪——他的灵力波动是化神境。但化神境的气息再收敛也会有灵压的边界——这老人没有。他的灵力边界不是收敛的，是跟这座礁窟完全融在了一起，就像一瓢淡水倒进了一池淡水里，分不清哪里是瓢哪里是池。
“你别费劲了——你那个地仙感知对一般苍玄界的人管用，对我不太管用。“老人背对着夏炎，抬手用烟斗指了指头顶的窟口，“我在这窟里住的时间太长——长到这座礁窟自己都不分是礁里面有我，还是我里面有礁了。你感觉到的那个'没有边界'——不是因为我在藏，是因为我自己也分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