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炎不动声色地收回感知，向前走了两步。窟底的浅水池在他脚边漾开一圈涟漪，涟漪撞到对岸的礁壁上反弹回来，波纹扭曲了一下——不是正常的反射，是池底有什么东西在干扰水面张力。
他低头往池底看。浅水底下除了碎珊瑚，还有一块东西。一块比巴掌略大的残破帛片，压在池底最深处几块平整的礁石之间。帛片的材质不是丝不是麻——是一种他不认识的材料，介于织物和金属薄膜之间，表面有极细的、几乎被磨平的图纹。图纹的局部被池水折射放大了——是地图。但地图标注的地名他一个都没见过。
“那东西在这池子里泡了少说一千年了。“老人终于转过身来。他的脸比背影年轻——骨架宽大，眼窝很深，瞳孔是极淡的琥珀色，看人时有某种穿过你看到你身后去的感觉。“我师父的师父从更老的人手里传下来的——说是一张比苍玄界还老的地图。图上标的不是苍玄界的任何地方，因为这幅图画出来的时候——苍玄界还不叫苍玄界。“
夏炎蹲下身，隔着水面观察那块帛片。帛片边缘有整齐的烧灼痕迹和撕裂口。它是一张完整地图左上角三分之一大小的残片，图的形状不像苍玄界大陆的轮廓——苍玄界的海岸线他在地仙感知里在心里画过不知道多少遍，跟这张无关。
“是真是假？“他问。
“不知道。“老人把烟斗塞到嘴里，干抽一下，“我师父的师父说是真的。他自己不信。传到我手里的那天我跟他说——师父你这东西泡在池子里一千年了我连你想证明什么都不知道。他说——我也不知道——所以才叫你继续泡着。说不定哪天跑来一个能看懂的。我就继续泡。一泡泡到今天。“
他忽然站起身，绕着石台走到夏炎面前，离他不到两步的时候停下来，用烟斗嘴指着夏炎的眼睛——不是指着脸，是指着瞳孔。
“你眼睛里有一层东西。真界的人眼里是实的——不管练气还是化神——神识在真界里就是实的。你不一样——你的神识表层有一圈极薄的虚边。那不是真界的东西。你在梦里活过。“他把烟斗收回去，在掌心里磕了两下，“不是普通人的梦——是清醒的、能思考的、能在梦里意识到自己在做梦的那种梦。全苍玄界，就你一个人有这层虚边。“
夏炎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老人等了半晌，干笑一声：“你以为我在套你的话？不需要——我活了两千多年，见过来苍玄界讨活命的仙裔遗族，见过从鸿蒙旧地拿碎片当法器的流浪荒裔，见过活到返虚巅峰却卡在飞升口上哭了一整夜的老不死。你眼里的梦不是坏事——那层梦的底子，是全苍玄界独一份的最干净的心神基底。别人修炼是靠吞吐灵气的功夫往灵台上硬推——你不一样。你只要走过清醒的梦，你的神识就自然会把一切幻真剥离，不需要功法，不需要秘术，不需要任何人指点——你缺的只是翻译。“
他把烟斗收进袖口，抬头看了眼头顶的窟口——窟口的阳光已经偏西，照在窟底水池右侧一汪落了光斑的浅水面上。“我年轻的时候是个阵法师——不是苍玄界的阵法师，是比苍玄界高两个层级的地方的。现在那个地方还在不在我不知道。我的灵根在穿过次元壁垒时碎了一半，之后只勉强维持化神不跌——比你们本地天赋高一点的废物。阵法方面只剩最基础的底层感知还在，别的都忘光了。“
他顿了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夏炎身上。
“但有一个东西我没忘——青崖宗主临死前说的话。她说——未来的某一天会有一个人来到千星礁，那个人眼睛里带着梦的底色。他的神识不是练出来的——是在另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里泡了几十年泡出来的。那个人能看懂她的青铜管里到底锁了什么。我无所谓你信不信。我只是替一个活了一千六百年的死掉的老太婆把话转达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