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炎没有立刻离开海窟。他坐在水池边，隔着水面看那块沉在池底的残破帛片。帛片背面隐约有几行字，用极淡的暗红墨迹写在一片接近透明的不明织物上，隔着池水看不太清——但识字的人都看得出来那是一种古老的通用古篆变体，半数以上已经褪色。
沧海叟从石台上拿烟斗敲了一下池面——池水纹丝不动，帛片自己浮上来了几寸。老人的灵力极省，只够轻轻托一下，帛片浮到水面之下约半寸就停住了。
“你自己看——浮太久这帛会碎。我给你三百息。“他用烟斗指了指窟顶，“三百息是上面那片海藻的影子从左边挪到右边的时间。过了这个时间影子里就没光——没光帛散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夏炎把脸凑近水面。帛片上面的图纹确实是——一座呈扇形的陆地残块、一条被拦腰截断的巨大水系、水系断口处似乎还有一道向下的折向箭头。在主河道右下角约三指的位置，用极小的篆字标注了一个地名和一个备注——**昆仑墟以东三千里**。
苍玄界没有昆仑。他活了二十多年，翻过崂山道太清宫全部的地理典籍，查过坊市上每一条从东海到南荒的商队驿道——从任何记载中都没出现过这个地名。如果这图是真的——它所属的那个世界不叫苍玄界。帛片下方另起一行褪色到几乎不可辨的注解写着一句话的开头——**鸿蒙碎而百界生……**后半截朽了。
夏炎把这七个字在心里滚了一遍。没往下想——这个线索太远，他现在没有能力验证。他收回目光。帛片的影子刚好挪到水池右缘——三百息。
帛片沉回池底，重新被碎珊瑚盖住。水面恢复平静，像什么都没浮上来过。
“看完了？“
“你泡了它一千年，有人来验证过吗？“
“有——三个。第一个是青崖宗主，看完吐了两个字：假的。但回宗门之后把她自己锁在了药王阁底下整整七天翻遍了青崖宗所有的古树经脉断面，最后得出的结论是——青崖宗最早奠基的那片地底下有一层树根的碳化年代，比苍玄界有记载的任何人类聚落都早两千年。她没对外公开这个发现，只告诉了一个人——就是后来的青崖宗最后一代宗主。第二个是一个化神期散修，两百六十年前只身闯进礁群，看完残卷之后大笑三声，说'老子要飞升'——然后飞升失败被虚空乱流绞死在了千星礁正上方二百里处。尸骨无存，只掉下来一只烧焦的靴子，落在白芷的药圃边——青崖宗的人把它埋在了礁群西边一块浮礁底下。第三个是你。“沧海叟把烟斗拔出来、往池水里一栽淬灭了微燃的烟丝。“前面两个看完的反应要么是不信、要么是信了就送死。你比他们好——你看了。没信。也没不信。你记在心里了。记在心里就好——记在心里就不容易送死。“
两人沉默了片刻。石台背后的礁壁上潮水开始退了——礁壳螺类在石壁上挪动时发出的极细碎的吧嗒声渐渐远了下去。
夏炎打破沉默：“你刚才说你是从比苍玄界高两个层级的地方下来的——什么叫层级？“
“小子套我。“沧海叟干笑了两声，“这个我不告诉你。因为我自己也不确定。我记忆里关于破壁之前的全部印象都残了——就像你拿一块破布蒙着半张脸看窗外。有轮廓，有光，但没细节。唯一记住的是当时同行七人——只有我一个活着落到苍玄界。落到千星礁正上方三里处——砸穿的礁石就是你现在坐的这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