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珠与管
夏炎是乘鱼伯的舢板回的灵山岛。
鱼伯把他送到离码头半里远的浅滩上,说是船底磕了暗礁,不往里靠了。夏炎下了船,水没过膝盖。鱼伯在船头磕了磕烟斗,朝他扬了扬手,掉头回了千星礁方向。船尾翻起的浪花在晨光里白得刺眼。
码头上的老秦头正在补渔网,抬头看见夏炎浑身湿漉漉地从浅滩里走出来,愣了一愣:“小炎?你不是去东海了——怎么从海里上来的?“
“水路上来的。“夏炎拧了拧衣袖上的海水。袖口上有几根缠上去的深褐色海藻,他随手扯掉扔回海里。“岛上这几天没事吧。“
“没事——庄稼长得比你走的时候还高了半指。楚星辰那小子隔天就来巡一次田,比看自家菜园还上心。远山昨晚还念叨,说回来得给你补补。“老秦头把网针插在线板上,“对了——你娘让你回来先回家一趟,说给你留了鱼。“
“先不急。我去泉边看看。“
夏炎沿着山路上山。六月末,山道两边的野杜鹃已经谢了大半,剩下的几朵蔫蔫地垂在枝条上,花瓣边缘卷成了棕色。山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和泥土被太阳晒过的暖味——灵山岛夏天里最常见的两种气息。他大口吸了两口,在千星礁那种咸得发苦的海风里泡了三四天,灵山岛的风显得又厚又温。
路过灵田的时候,他停下了。
白露稻已经抽穗灌浆了。稻穗比去年第一季重了将近一半,弯得穗尖几乎点到了田垄。田西角黄豆那块地里的豆荚鼓得把豆叶挤歪了半边。灵田的灵气循环顺畅得不像话——他走之前灵脉才刚重走过一轮,按常理应该有一周左右的“适应期“,但现在看起来适应期不仅没出现——还提前进入了加速期。
“根扎得比我想的深。“他蹲下来,手按在田垄上。地仙感知下沉,穿过表土、犁底层、矿质层,一直沉到灵脉主线——主线从灵泉方向出发,往东南分了两根支脉,往北分了一根。支脉的灵气流速比他走之前快了将近一成。不是波动,是稳定提速。
他收回感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灵田没问题。福地也没问题。但他总觉得有哪不对——太顺了。种了一年多地,他学会了一件事:地在安静的时候不是因为没事,是因为事还没浮上来。
灵泉池在后山腰的一小片凹地里。说是泉池,其实就是一块天然凹陷的玄武岩底,灵泉水从底部裂缝里往上涌,积成一片三丈见方的浅池。池水常年清澈见底,池底的黑色卵石和水草被泡出一种像是淬过的深绿。去年夏天他在池边垒了一圈碎石做池沿,又在池沿上摆了两块平石板,方便取水浇田和洗菜。
此刻池水比上次见的时候深了两寸。灵泉的出水量在增大——福地形成后地底水脉结构调整,泉眼的涌速每个月都在加速。这不是坏事,灵泉量越大,福地核心区的灵气浓度就越浓。
他在池边的平石板上坐下来,脱了鞋,把脚泡进泉水里。冰凉的灵泉水裹住脚踝,从千星礁带回来的疲惫顺着脚底往池子里散。他看着水面上的波纹,眼神逐渐放空——然后定住了。
池底的卵石缝里有个东西在发光。
不是夜明珠那种冷白,是暖的——珍珠表层天然纹路在灵泉水中反出来的淡金色微光,被池水一折射,变成了一小团一团的柔光。他弯下腰把手伸进池水里,从卵石缝里摸了一颗出来。
珍珠。直径约莫一寸,拿在掌心里沉甸甸的,手感温润,表面有一层极细的天然纹路——不是光滑的镜面,是像木纹一样一圈一圈的细密纹层。他把珠子举到太阳底下,透光看进去——珠体正中央有个针尖大的微孔,孔壁里长满了更细的螺旋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往外钻出来又缩回去留下的痕迹。
他把珠子贴在地仙感知的掌心正中央,闭上眼。珠体内部的空腔结构在感知中一层层展开——最外层是致密的珍珠质,往里是一圈中空的天然环状裂隙,最中心是一个黄豆大小的不规则空腔。这个空腔的位置对。如果没有这个空腔,珠子就是一颗普通珍珠。有了这个空腔——就可以往里面装东西。
他又在池底摸了第二颗、第三颗。每摸一颗就放到池沿上排好。一共九颗。大小都在一寸上下,纹路深浅不一,但内部结构基本相同。第九颗略小,只有七分,但空腔反而最大——几乎是珠体内部的三分之一。
他在池边坐了一刻钟,数了数池底还剩多少蚌。大的有十几只,壳外长满了青苔和水垢,一看就是在这里趴了很久的;小的更多,食指指甲盖那么大的密密麻麻趴在池底的碎石上。他从来不管这些蚌,甚至没想过它们会产珠。它们不是在“养“——是福地的灵泉环境替自己养出了第一批副产品。
地仙之体最大的优势,就是你的地盘会替你干活。
傍晚。夏炎坐在田边的石头上,面前摆着一颗失败的小定海珠。
珠体裂了一条缝,从顶部一直裂到中段,裂缝边缘的珍珠质被金灵气烧成了焦黄色,摸着像瓷碗上的裂纹。他用五行葫芦的金灵气封口时没算好——金气太薄,法力注到第三层的时候就冲破了第一层封印。珠子没炸,但法力从裂缝里一缕一缕地往外漏,摸上去烫手。这颗废了。
他把废珠放回池子里——让它继续泡着,说不定裂缝自己会被珍珠质重新填上。接着他拿起了第二颗。手已经比第一遍稳了不少——不是技术熟练了,是地仙感知在炼制过程中自动校准了两回。他发现金灵气封层的最佳厚度不是越薄越好,而是在珠体天然纹路的“峰“上多加一层、“谷“上少加一层——让封层形成波形截面,抗压能力比均匀薄层强近乎一倍。
这一颗成了。
法力注入三层后封口,金灵气在珠体表面形成了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薄膜,只有在侧光下才能看到一层极淡的金色反光。他把珠子握在手里,注入一小股灵力去探——珠子内部的三层法力排列整齐,像三层被蜡封住的蜜,稳稳地裹在天然空腔里。
他算了一下容量:这颗一寸珠大约能存相当于一个筑基中期全部法力的量。够催动半道天罡残影——如果有残影可催的话。不理想,但够用。救命的时候,半道残影的爆发力比他自己全力一击强。
他把珠子攥在手心里搓了两圈。珠子温热,像刚从锅里煮出来的糖炒栗子。
“你煮什么呢?“
孙远山叼着烟袋从田埂那头走过来,脚上沾满了湿泥——傍晚刚浇过田。他凑近了看一眼夏炎手里的珠子,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池子里躺着的那颗裂缝珠,啧了一声:“珍珠?你什么时候开始养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