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天不热了,但地底下的事才刚刚开始热起来。福地灵脉的灵气流速进入秋季以后会自然提速——夏季地表温度高,灵脉中的灵气黏度增大,流速减慢;入秋以后地温下降,黏度降低,灵脉中的灵气会像解冻的河一样突然加快流速,带动整个福地进入一年一度的“秋季吐纳期“。
夏炎每年立秋后会做一次全岛灵脉巡查。这是他养成的习惯——不是照着什么功法来的,是他第一次把灵田开出来以后就发现:地底下的东西不是一成不变的。灵脉会偏移、分叉、逆流甚至断流,频率不高,大约每两三月才动一点,但动的时候往往毫无预兆。不巡查就等于蒙着眼睛开了一年车,迟早撞上。
他从灵泉出发,沿第一支脉往东南走。这条支脉是福地的主动脉——灵泉出水量的七成通过这条支脉注入灵田、鱼塘、药圃和山林,是灵山岛灵气循环的核心管道。他沿着脉路走得很慢,每三十步蹲下来把手按在地上感应一次。
前半段平稳。流速比上月上浮了一成出头,秋季加速的常规幅度;水温正常,脉底岩层没有异常震感;脉路两侧的灵田土壤灵气饱和度稳定在七成——不算高,但够用。走到东南折转点的时候,他把手按在地上停了约半刻。然后皱了一下眉。
方向偏了。支脉在折转点本该往正南拐,但现在偏了半寸——往西南多拐了一点点。偏差极小,如果不是他有将近两年份的巡查对比数据,根本发现不了。但这半寸偏差不是误差——误差是随机波动的,而这半寸偏差是定向的。三个月前巡查时这条支脉的折转角度是正南偏东——那会儿偏差还在正常幅度内。现在它在往西南方向走了将近两寸——还在继续偏。
夏炎站起来,没说话,顺着支脉的新方向走了两步,停在一片还没开荒的荒草地上。这片荒草地离灵田大约三十丈,土质是砂壤混碎石,没翻过也没种过,常年长野稗和茅草。他把手按在荒草地上,感知继续下沉。
不对。不是支脉自己偏的。是有人在引导它。
在支脉的脉壁内侧——比头发丝还细的地方——他能感觉到一缕极淡的“牵引“。不是物理拉力,是灵气方向被某种外界信号诱导后形成的“微流“,微流的源头不在灵山岛,甚至不在岛下的基岩层。它在海底深处。夏炎把感知沿着牵引方向往下追,穿过灵山岛的玄武岩基岩层、海底淤泥层、地下暗河的淡咸水交界层——然后在暗河河床的一处裂缝里追丢了。裂缝本身只有三寸长,是被海浪长期掏蚀形成的。追丢了不是因为裂缝太深——是在裂缝深处他撞到了一层“隔膜“。
这层隔膜不是灵气屏障。是梦渗层。
它无色、无味、几乎零灵力波动——唯一的特征是梦之七钥在接近它时会产生微弱的共鸣反应。就像捏着一面小铜镜对着另一面铜镜,隔很远的时候没感觉,靠近了就会感觉到一种极轻的“被照到了“的触感。他用第三钥“梦识共感“隔着隔膜感知了一瞬——隔膜后面不是灵山岛的地底,是更大的东西。一个他暂时还看不清的东西在海底深处安静地“呼吸“。这东西不对活人感兴趣。它只对灵气流向感兴趣。
夏炎撤回感知。手心微微发凉——天气还是立秋的暖天,但他的手凉得像在冰水里浸过。这是梦渗隔着隔膜触及地仙感知时的副作用——梦渗本身不是冷的,是它对地仙感知造成了神识层面的轻微排异反应。不会受伤,但会出冷汗。
他蹲在荒草地上想了一会儿。道祖不是一天前来的。梦渗层从海底往上渗透需要时间——从暗河到灵泉到灵脉支脉,灵气的扩散速度大约是每天两尺。如果渗透起点在海底暗河深处——按水深和岩层厚度估测,这层梦渗至少在地底走了两个月。也就是说他还在岛上翻第一遍地之前,道祖就盯上灵山岛了。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是莫名其妙的烦。
烦的不是道祖——道祖是后期大反派,他早有心理准备。烦的是这层梦渗不打架、不骚扰、不恐吓——它只是悄悄地在调整一条支脉的走向。就像一个隔壁邻居半夜翻你的围墙,不是来偷东西,是把你的篱笆桩往左移了半寸。你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他的态度告诉你:这很重要,而且他不打算跟你商量。
傍晚,他把孙远山和楚星辰叫到灵泉池边。
孙远山蹲在池沿上,把烟袋锅在水里蘸了一下再点——点不着,拿袖子擦了擦火柴棒,又划了一根。楚星辰站在夏炎旁边,手背在后面,看着灵泉池面上稀疏飘着的几片落叶,脸色比立秋傍晚的天还要沉。夏炎把情况简要说了一遍——灵脉有异常,海底有东西,他需要做一次大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