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地后第五天,灵田的白露稻从假死中醒过来。稻根末梢重新开了根毛,稻叶从青黄往墨绿翻——速度不快,但方向是对的。黄豆地的荚子也重新开始灌浆,瘪下去的荚壁重新鼓出来,只是比翻地前略小了一圈,补不满。夏炎拿柴刀把黄豆地边上几根被翻地震歪的豆杆斜插在田垄上做支架——豆杆的根没断,但杆身偏向南边了,不撑起来光照不匀。
做到一半的时候,老秦头在码头上喊了一嗓子:“小炎——有船!太大的船!不是鱼伯的——船头站了个人!背着把没有套的长剑!“
夏炎把柴刀插在田垄上,擦了擦手往码头方向走去。
船是中型的走舸,两桅、尖底、船体瘦长,船头翘起得像一把出鞘的刀尖。桅杆上挂的不是官旗也不是商号旗——是一面白底黑字旗,黑字是三个行书竖写:太虚。
太虚剑宗。
船还没靠岸,船头的人已经跳下来了。轻得像一片落到水面上的竹叶——船头离码头还有近两丈远,他一脚跨过两丈海面,落地无声。二十六七岁,个头不高,背上斜背一把没有剑鞘的长剑,剑脊裸露在海风里泛着寒光,剑格是玄铁铸的,简单得只有一个方框。身上穿的是洗过无数遍的青灰道袍,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里系一条牛皮革带,带扣上的铜件被磨得发光——不是新磨的,是用了很多年磨出来的老光。
他走到夏炎面前三步处站定,抱拳行了一个标准剑礼——不是下对上,是平辈礼。“太虚剑宗内阁弟子柳青崖。奉宗主亲笔剑帖一份——请梦玄真人过目。“
双手呈上一卷竹简。竹简没有封泥,没有符印,简面上只写着三个字:邀道友。
夏炎接过竹简,展开,从头看到尾,一共没超过十行字。大意是:太虚剑宗宗主认为梦玄真人的“地仙之道“与我剑道“以身为剑,以地为鞘“之说有共途,邀赴山门论道。时间自己定。不接受也行,回句话。语气客气,没有威压,没有暗示,就是一封在茶馆里手写的便条。
“宗主说不需要当场回信。“柳青崖说,“叫我在岛上住三天。三天后我再走。“
夏炎把竹简卷回去。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岛上只有糙米饭和咸鱼。你吃不吃。“
“吃。“柳青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表情跟背上的剑一样——直,硬,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夏炎转身往山上走,柳青崖跟在后面,两人之间永远隔着三步。
柳青崖在岛上的第一天,早上起得比老秦头还早。
天还没亮透,海面上只剩一道灰白的微光。他站在海边一处裸露的礁石平台上,长剑出鞘,剑尖垂在地面,一动不动站了将近半个时辰。夏炎从田里远远望了一眼,以为是剑修特殊的冥想方式,没多看。
天亮以后他动了。三剑。
第一剑——自下往上斜挑,从右腹划向左肩。剑速不快,剑光干净,没有多余的灵力光芒。一剑划完,礁石平台上蹿起了一条极窄的细沙线——不是剑尖划的,是剑意把沙粒震成了同一条线。
第二剑——正面竖劈,自头顶劈到胸前。直,稳,没有任何花式。这一劈在沙滩上压出了一个三指深的直压痕,压痕两侧的沙子没有溅出去——是被压进去的。力的方向不是横向扩散,是笔直往地里走。
第三剑——横扫。自左到右,剑刃平行切过海面。海面没溅水——剑刃划过的地方,海水自然地分了一条一尺宽的口子,水下的礁石表面露了一瞬马上合上——不是断了,是“让“了。
夏炎蹲在田埂上,手里捏着一节黄豆荚,嚼了一口没咽,盯着柳青崖脚下的沙土。每一剑落下的时候沙土不是飞起来——是往下沉了一瞬。像有人在地底按了一下鼓面,鼓面往下一弹又反弹回来。这种“沉“不是力量大——是剑意本身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