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远山在码头蹲着。不知蹲了多久。腿麻了就换条腿蹲,换了几次自己也记不清。
海面上没什么东西。今天的海水浑——潮水涨了半尺,把木桩子淹了一截。桩子上爬满了一种细小的藤壶,白壳,指甲盖大,去年还没有。这东西什么时候来的他不知道。可能春天,可能更早。眼睛不盯着看就是不来,盯着看就到处都是。
码头边浮着一条鱼。死鱼。翻了肚皮,被浪推着一下一下撞桩子。撞了一下。又撞了一下。他闲着没事数了一下——十七下。第十八下的时候浪转了个向,把鱼推到水面底下去了。
他正想站起来活动腿,看见了帆。
不是老秦头的——老秦头的帆是土黄的,补了八块补丁。这面帆太白。
夏炎。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船靠过来,他看见夏炎身后有个人。瘦。脸上——疤?逆光,看不太清。
“谁?“
“捡的。“
他没再问。他看那个人——不看脸,看手腕。手腕细得皮包骨。他从裤兜里摸出半块——什么时候放的?忘了。也许是昨天的,也许是前天早上出门时顺手塞的。地瓜干。递过去。没说“吃“,就递了。
那人接了。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孙远山注意到他嚼东西的样子——腮帮子动得匀,不慌。饿狠了的人不这么嚼。但那手腕分明又是饿狠的。矛盾。孙远山不在意矛盾。一个人身上有两个对不上的东西多了去了。他自己也是——七十二了腿脚不利索但蹲码头能蹲一个时辰。
“上去。“他转身往坡上走,没回头。脚步声两串,一串重一串轻。轻的那串停了一下——大概是腿跟不上。
楚星辰从灵田里跑下来的时候手上还有泥。他没洗手——不是忘了,是急着跑下来的时候忘了。跑了几步才想起来没洗手,停了一下,但已经跑到半坡了,不差这几步。
看见那人的第一反应不是看脸。是手。
夏炎教过他——看人先看手。修士的茧、铁匠的指节、剑修的腕骨——手不说谎。但那个人的手没说谎,却读不懂。指尖焦黑。灰白色的痂。不是做活的粗,不是练功的茧——是烧的。什么火?看不出来。
楚星辰看了夏炎一眼。夏炎没看他。
“先吃饭。“
楚星辰张了一下嘴,又闭了。他帮孙远山端碗。白露稻米饭,咸鱼,一小碟腌萝卜。孙远山给那人盛饭——堆尖的那种满。楚星辰心想:这人饿了多少天。又想:师父连这人名字都没说。
“阿赤“端着碗先看了一眼饭。不是馋的看——是在估量什么。然后低头吃。一口一口扒,嚼够了咽。
楚星辰蹲在灶台边吃自己的。一边嚼一边偷看那人的耳朵——墨道人册子上写的,修过火系功法的人耳廓内侧有一层细红丝。灯光暗。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不确定的事他不说。
第二天一早夏炎在东角划了半分地。靠山脚,土硬,灵气稀薄。
“会种菜?“
“会一点。“顿了一下,“家里……家里种过。“那个“家里“说出来的时候停了一拍。大概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家里“——但“家“在哪,他也不知道。
夏炎给了他把锄头。铁头木柄。
“阿赤“接过来的时候,孙远山在隔壁垄拔草。听见第一声——“咚“——他手停了一下。没抬头。第二声,还是“咚“。第三声偏了一点,但角度还是不大对。
他站起来走过去。没拿“阿赤“的锄头。把自己的杵在地上。
“你听。“
“阿赤“看着他。
“你这——“孙远山比划了一下,“你又不是砸石头。锄头是削的。跟削面似的,斜着走。你看。“他蹲下去,锄头贴着地表皮划过去,草根齐断。带出一条浅沟。
“阿赤“看了一会儿。又试了一锄。还是偏陡,但比刚才好。
“再斜一点。“
又一锄。这回差不多了。但力气大——锄刃入土溅了一撮泥到孙远山脚面上。
孙远山低头看脚面上的泥。没擦。看了两息。走了。
第一天下来那手磨了三个水泡。左手虎口两个,右手一个。孙远山扯了条布,“手伸过来。“缠上了。“明天别来了。“
“不耽误。“
两个字。没了。
孙远山看了他一眼。这回没再说“明天别来了。“
楚星辰忍了三个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