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夏炎在补帆。
帆角撕了一道口子,不大,两个指头宽,但灌风进去会把帆扯歪。他蹲在船舷上,用一根粗麻绳穿过帆布,一针一针地缝。针脚歪歪扭扭——他缝东西的手艺不如松土,有时候扎空了扎到自己指腹,也不疼,就是烦。
缝到第三针的时候想起白露稻。出门前跟楚星辰说过的:第三天傍晚间一次苗,株距留两寸。那孩子做事认真,但上次浇灵泉浇了半个时辰把田埂泡塌了一截。间苗比浇水麻烦——手重了苗根带土,手轻了杂草拔不净。两寸。不知道他留了没有。不知道他量了没有。灵田里没有尺子,夏炎自己是手指比的——食指第一节刚好两寸,他量过。楚星辰会不会比?没教过。
他缝完第七针打了个死结,咬断绳头。绳头的麻丝在舌头上涩了一下。
帆补好了。没什么可干的了。他在船上蹲了一会儿,看海水。今天的水比昨天绿,不像前天那么浑。可能是哪片海域的藻漂过来了。海流的方向变了。
船晃了一下。不是浪——是船舱里有动静。
夏炎回头。那人醒了。
不是猛地睁眼的那种醒。先是手指在船板上抓了一下,像摸什么东西,摸了个空。然后眼皮颤了两下,嘴唇裂开一道缝,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声音。不是字——像咳又不像咳。干。干得发不出音。
夏炎把水袋递过去。递到一半停了一下——不是故意的,是手就停在了那个位置,离他半尺的样子。可能是怕递太近吓着他,也可能什么原因都没有就是手累了。海上漂了两天,手也会有自己的想法。
那人摸到水袋。抓得很紧。拇指压在四指上面,掌心悬空。夏炎看了一眼——常年握东西的手型。但不止渔民的缆绳能握出这种手。锄头也能。刀也能。铁匠的锤子也行。他告诉自己别瞎猜。海上一个人待久了看什么都像线索,跟吃了两天咸鱼以后觉得海水是咸鱼汤一样——脑子泡出幻觉了。
“这是哪?“
“海上。“
那人等了一会儿。夏炎没说更多。他自己慢慢撑着船板坐起来。动作很小心——先撑起上身,停了一下,大概头晕,再把腿往外挪。挪的时候右腿比左腿慢。不是伤——是虚。虚到骨头撑不住匀速。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焦黑。手掌上有旧疤。翻过来看了一会儿。没什么表情。
夏炎觉得那个“没什么表情“有点东西。不是不在意自己的伤——是这些伤跟他对不上号。像一个打开别人包裹的人,看见东西不是自己的。
“你叫什么?“
“阿赤。“答得很快。快到不像回忆。名字搁在嘴边,等着被问。
“打鱼的?“
“嗯。“顿了一下,“翻了船。风暴……浪大。“又顿了一下,“抓了块板子。后面——后面不记得了。“
句子短。主语省掉。渔民在风浪里说话确实省字。但“后面——后面不记得了“这个重复不太像渔民。渔民说“不记得了“就是“不记得了“,不会重复“后面“。重复是因为他在问自己——“后面“之前发生了什么?他自己的脑子也在找。
夏炎没追问。
中午啃咸鱼干。
夏炎递了一块给他。他接过去以后没有马上啃。用手指捏了捏纹路,然后顺着鱼纤维的方向掰了一小条。不是随意掰断——是沿着肌肉的走向分开的。像剥蒜。
渔民吃咸鱼不这样。渔民塞嘴里嚼。
但也可能是习惯不一样。夏炎见过讲究的人吃鱼——灵云宗来验收灵肥的那个管事,吃鱼拿筷子剔刺剔了三轮,一根毛刺都不留。那个管事不会打架。连飞的都不会。
所以这事不一定。
“阿赤“蹲在船舷上啃他掰下来的那一小条。蹲姿——脚掌踩着横木,臀部不挨板,重心压前脚掌。渔民不这么蹲。渔民坐船舷腿是垂在外面的——随时可能落水,腿在外面好蹬。前脚掌着地的蹲法重心低,是练过功的习惯。
但他蹲在那里表情是空的。不知道自己的蹲姿有什么不对。
一只海鸟从桅杆顶掠过去。翼展很大——不是海鸥,可能是鲣鸟。夏炎不知道鲣鸟为什么要跟船,这附近没有沙丁鱼群。鸟的影子在甲板上晃了一下,没了。
“阿赤“抬头看了一眼鸟消失的方向。眼珠转的幅度不大。像随便看了一眼。
夏炎也随便看了一眼。看完觉得自己是个傻子——自己在海上漂了两天,对方失忆了不到一天,两个人在船上看一只鸟。要是有第三个人看见,大概以为他们是父子。
下午调帆的时候,“阿赤“在船舱里翻他的背囊。
背囊里没什么东西——水袋、咸鱼干、一件换的衫。青铜管在最底下,用布裹着。
他翻到了。
手缩了一下。
不是烫的那种缩。是碰到了一个不喜欢的东西,本能弹开。他把青铜管往旁边推了推,继续翻别的。
夏炎在船尾看到了。他想了想。铜管的封阵跟梦渗同源。如果这个人神识里有梦渗残根,碰到同源灵力会本能排斥——不是疼,是“嘴不想咽“的那种感觉。但也不一定——也可能是铜是凉的,他不喜欢凉东西。有些人不喜欢碰金属。
他把这条存在一个不怎么重要的角落。海上的脑子不宜做分析。灵风把感知搅得散,地仙在海上没有根,想事情浮在面上。跟在田埂上蹲着不一样——脚踩着地的时候,他思路能往下走好几层。船上脚底是动的,脑子跟着晃。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靠着船舷打了个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