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木不大。约一臂长,碗口粗,是断掉的船板——边缘参差不齐,是被海浪从船体上撕裂的。浮木上趴着一个人。
夏炎第一眼以为是死尸。那个人一动不动地趴在浮木上,衣衫褴褛,头发散开泡在海水里,像一缕黑色的水草。右臂垂在浮木外面,手指张开,随着海浪的起伏在水面上划来划去。皮肤的颜色不对——不是活人的肤色,是灰白带焦的,像被火舔过又泡了水。
他把船靠近浮木。船头碰到浮木的时候那个人没动——没被碰醒,也没被碰翻。是真的不动。
夏炎弯下腰把人捞上来。轻。太轻了——一个成年男人不应该这么轻。他把人翻过来平放在船板上。
是个青年。二十多岁——或者说看起来二十多岁。脸上的皮肤几乎全部烧伤了——不是新伤,是旧疤上面又叠了新伤。疤痕从左颊一直延伸到右耳下方,像一层不均匀的蜡浇在脸上。双手的手指指尖发黑——是灼伤后的焦痂。衣衫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和样式,被海水泡成了统一的灰白色,只剩几处布料的纤维结构还能分辨出是麻布。
呼吸极弱。胸廓的起伏幅度几乎看不见——夏炎把手放在他鼻子下面,感觉了五息才确认他还在喘气。
地仙感知下沉。
体内灵力紊乱至极。不是修士受了伤以后的灵力波动——是整个灵力系统被从内部搅碎了。经脉有大量灼伤痕迹,不是外伤——是从经脉内部烧出来的。灼伤的纹路沿着经脉走向分布,像有人把一条烧红的铁丝顺着经脉塞进去又抽出来。丹田裂了一道缝——不是外伤引起的碎丹前兆,是丹田壁的结构性疲劳裂纹,长期高负荷运转后自然产生的。金丹表面布满裂纹——像一颗被捏过的鸡蛋,壳没碎但全是缝。随时可能碎丹。
更关键的是神识。他的神识有明显的修补痕迹——有人帮他做过神识修复,但手法极粗糙。修补用的灵力残留带着一丝幻焰的特征。不是别人帮他修的——是他自己修的。用幻焰的残余热量来“焊接“碎裂的神识。就像用火烧断骨来接骨——疼不疼不说,接得歪不歪另论,但确实把碎的部分粘在了一起。
夏炎把手收回来。他没有声张。从背囊里拿出孙远山给的咸鱼干,掰了一小块,在水里泡软了,一点一点塞到青年嘴里。青年的喉咙动了一下——吞咽反射还在。好。
他让青年躺在船舱底部——那里最平稳,海浪颠簸最小。用一块湿布盖在他额头上——降温。他身上的地热太高了,不是发烧,是体内残余的幻焰灵力在持续低功率灼烧。从内部烧。
船在雾里继续往西走。夏炎一边掌帆一边留意青年的状态。呼吸比刚才稳了一点——吞了咸鱼以后,身体有了最低限度的能量供给,各项机能从“濒停“回到了“勉强运转“。
第一天夜里,青年没有醒。夏炎把帆固定了,让船自己在雾里漂。他坐在船舱旁边守了半夜,听着青年的呼吸声。呼吸声不均匀——每隔约三十息会停顿一息,然后恢复。这不是睡眠呼吸暂停——是神识损伤后的节律紊乱。神识控制着包括呼吸在内的所有自主神经功能,神识碎了,呼吸节律就会乱。
子时过后,雾更浓了。夏炎靠着船舷打了个盹——不是真睡,是半梦半醒的浅眠,地仙感知保持着最低限度的警戒范围。
他被一个微弱的灵力波动惊醒。
波动从船舱底部传来——从青年身上。他睁开眼,看到青年的右手手指在微微发颤。不是抽搐——是灵力从指尖往外渗。
一缕极淡的火光从青年食指尖渗出来。
那缕火光不是普通的火灵气。颜色不对——普通火灵气是红色到橙色的,这缕火光是灰白色的,边缘带着一圈极不自然的蓝。温度不对——普通火灵气是热的,这缕火光不烫手,反而有一种“吸热“的感觉。它的热不是往外散的,是往里收的——在烧它自己的主人。
幻焰。
火光在空气中存在了不到一息就散了。散的方式也不对——普通火焰散开是往四周扩散,幻焰散开是“收缩“。像一滴墨水被吸回笔尖,从存在变成不存在。
青年的手指不再发颤。呼吸节律恢复到三十息一停顿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