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白露稻倒了一片。不是被风吹的——是田埂塌了,水漫进田里把根泡烂了。楚星辰蹲在田埂上哭,手里还捏着那把比身高还长的锄头。
夏炎想走过去扶他,脚踩进水里,水是咸的。
醒了。海面还是海面。不是田。
夜里“阿赤“又困了。身体太虚。他蜷在船舱里,盖着一块湿布,几乎倒下去就睡着了。呼吸比昨夜稳——停顿的间歇长了些。身体在修,歪歪扭扭的,但在修。
夏炎在船头坐着。月光把海面切成长条,被船头碾碎又合上。
他想做一件事。想了想。
海上灵气薄。做这种事不稳当。但他明天就到灵山岛——到了福地,做是安全了,但万一出岔子,“阿赤“离灵田太近。现在做,影响的只是两个人。回了岛再做,连田一起遭殃。
所以趁还在海上。
他把感知贴着那人额头渗下去。很轻。七钥第四层——他不太喜欢给它命名,什么都“永无底色“听着太像口诀。叫法不重要,它就是个进去不蹭到东西的法子。
进去以后第一感觉——空。烧过的空。不是没有东西的荒。是烧了以后灰还在,白的,踩上去脚底发干。
他往下。碰到一些画面。零零碎碎的——海面,日出,渔网,一个看不清脸的人。编故事的人花了不少心思,光线角度都对得上渔村。他没在这些画面上停。假东西不值得研究。
再往下。痕迹变了。烧的痕迹——从里面烧出来的。沿着纹路走,像一根烧红的铁丝顺着神识的沟槽塞进去又拔出来。沟槽壁发黑。不是外烧的焦——是内烧的灰白。
他粗略估了一下:四成烧没了。剩下的六成里有大块塌陷,像田里被水泡塌的埂。
继续往下。脚下的“土“开始松。
然后——停了。
不是自己想停的。是碰到了东西。
硬。埋在神识最底下的一个疙瘩。不大,但不该在那儿。周围的纹路都被它扯得往一个方向倾斜。
梦渗。
不是新的。旧的——旧到长根了。根须扎进纹路的缝隙里,绕来绕去,绕得跟纹路缠在一起。拽一根,带一片。
他顺着根须往下。所有的丝线往一个方向收。汇聚到一个点——
夏炎的手在船舷上攥了一下。
金丹。正下方。
他把感知收了。
收的时候手抖——不是怕,是灵力抽回来的余震。他见过这种根。在田里。草根缠进作物根,拔草带出苗,不拔草缠死苗。田里的办法:松土。把根周围的土松软了,再一点一点往外抽。但这不是土。他没有松神识的工具。
他在船头坐了一会儿。脑子里有一段路是空的。没在想怎么办,没在想原因——就是空的。手搁在船舷上,指腹搓着木纹。木纹粗粝,有一道裂口,他搓了几十下才注意到自己在搓。
慢慢才回来。回来的时候想的第一个事不是根。是——白露稻该间苗了。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最重大的发现旁边蹲着一个最不相干的东西。像一个士兵看见将军死了,低头发现自己的鞋带松了。
他把青铜管从背囊里翻出来。月光打在管壁上。上次翻地以后他对“结构“的感知锐了一层——连封阵的微裂缝都能看见。他顺着裂缝往里渗——这次走另一边,往阵基更深处。
字。不是天罡地煞那些——是七钥后三层的注释。刻得很小,被三层阵法压在最底下。裂缝刚好经过边缘,露出一截——
**“后三钥之触媒,非外物,乃内境。恐由心生,怒由——“**
没了。腐蚀的痕迹从那截字上碾过去。他想顺着裂缝往更深处挤——挤不进去。阵法层之间的咬合太紧,他的感知精密度还差一截。
他把看到的拼了一下。“触媒非外物,乃内境“——触媒不是外物,是内境。后面“恐由心生,怒由——“怒字后面大概率是“怒由己起“。“悲“的那句完全看不到。
内境。恐在心中。怒在自己身上。
他把青铜管搁在膝盖上。管壁被月光照得凉。
不需要全部看懂。看懂的部分够用了——不是去找恐惧,是恐惧自己会来。不是去惹愤怒,是愤怒本来就在。“己“——这些情绪在自己的心里,不是别人给的。
他回头看船舱。“阿赤“翻了个身,侧着蜷起来,手缩在胸口。在月光下缩成小小的一团。脸上的痂在暗光里看不清——只看得到一个轮廓,像一个东西缩在壳里。
海风小了一些。帆鼓着,船自己往西走。
看见灵山岛的轮廓的时候,海面刚亮起来——不是日出,是月亮落下去之前天边翻的那层灰白。岛的影子低低地伏在水平线上,像一个趴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