畏寒时欲夏,苦热复思冬。
夏日的早晨异常喧闹,明明不想起床,明明眼睑沉重,可是翻来覆去,屋子里的燥热早已把我弄醒,睁开眼盯着头顶的纱帐,懒懒地不愿起来。
辗转于床侧,烦躁难安,索性从床榻上爬起,光着脚跑到了阳台上,吹着早晨清冷的山风,一下子觉得舒服了许多。
“夫人!”赛罕端着洗脸水走了过来,见到我飘散着头发,光着脚丫的样子,惊叫起来。
我看了看赛罕,笑道:“你这妮子总是一惊一乍的,没事也被你叫出事来了!”
赛罕端着水,疾步走了过来,低头,道:“小的只是担心夫人,请夫人快进屋去吧。”
“好。”我故作乖巧地回答道,踩着地板回到了屋中。
刚刚梳洗打扮完毕,娜仁便从厨房端了些奶皮子,酥油茶过来,我随便吃了一些,大概是因为最近喝的这些药的缘故吧,胃口不太好,吃得也比原先的少了很多。
“夫人不多吃一点吗?”娜仁看着桌上剩下的东西,问道。
我摇了摇头,道:“先把它放着,最近胃口不好,吃不下。”
“夫人今日叫小的把你打扮得这么漂亮是要出去吗?”赛罕收拾完桌子上的东西,走过来问道。
我点了点头,叫她把梳妆镜前那个乌木盒子给我,起身,带着娜仁便出了门。
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许是雪顿节还未近的缘故,穿梭在街道里的僧人也是随处可见,人们很乐意为这些僧人奉上自己制作的酥油茶。拿着转经筒的老人从我身边走过,脸上带着少有的祥和,我不由得多打量了几眼。
“娜仁,前几日的药都是你去拿的,给我说说那个药铺在哪儿吧?”我看着眼前的繁华,问道。
娜仁道:“夫人,前面就是了。”
我眯着眼打量前面街道上那些鳞次栉比的店铺,转过头来,看着娜仁,问道:“叫你带的药渣可是带来了?”
“小的按照夫人的吩咐已经把药渣装好了。”娜仁认真的回答道。
我点了点头,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药铺的门前,眼下这家药铺也没什么正规的名号,只是里面陈设的中草药,让人知道,这里是个药铺而已。或许是因为今日事雪顿节的缘故,来看病的人并不多,偶尔有人进出也都是一些拿药的人罢了。
“夫人,请。”娜仁站在前面,开路道。
我将小药铺环顾了一遍,提起裙摆走了进去,走到柜台前,那个正在给病患抓药的人正是那日给我看诊的老大夫,我站着等了一会儿,直到那人把药抓完,回过神来问我,道:“夫人是要看诊还是拿药?”
“两样都不是。”我冷冷地说道,嘴唇上抿出一道浅笑,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位老大夫。
老大夫许是看出了一丝端倪,脸上刷地一愣,目光之中闪过一丝恐惧,接着迅速恢复常态,笑道:“夫人特地来此不知所为何事?”
我冷冷地看着那位老大夫,问道:“大夫可知道你得罪了王爷后果会怎样?”
老大夫听得我么一说,脸色惨白,努力装作镇定问道:“老夫行医何曾得罪了王爷?”
“娜仁。”我看了看娜仁,娜仁立刻将用棉布包好的药渣摊开放在了柜台上。
那位老大夫看了一番,抬起头来看向我,道:“夫人把这药渣拿来干嘛?”
“老大夫好生瞧瞧里面的药渣。”我道。
老大夫似乎瞧出了什么,脸色顿变,面如土色,双手开始颤抖。
“看老大夫看诊的手段想必已是行医多年了。”我顿了顿,扬起一抹得意的笑容看着眼前这位老大夫,道:“您不可能不知道这生半夏的作用吧?”
老大夫虽然是行医多年但是毕竟还是有着医者之心,见到我将他的阴谋拆穿,立即道:“老夫也是受人所致,还请夫人不要为难老夫。”
“我并不是想为难大夫,只是这冤有头,债有主,既然大夫是受人指使,那就把幕后者告诉我,我自会护你周全。”我平静地说道。
老大夫捋了捋胡子,看着我,低下头去,像是做了个重大决定一般,朝着我挥了挥手,道:“夫人请里边请。”
只见这个老大夫走到一个青色门帘前,将其撩起,站着等候我的到来,我看了看娜仁,然后抬起步子朝里面走去。
“夫人,请坐。”老大夫指了指软榻前的坐垫,我也没多想便坐下了。
老大夫亦随我坐下,伸手倒了一杯酥油茶放在我的面前,张了张嘴,道:“那日,我给夫人看诊完了之后,便让娜仁姑娘把药送了过去,没过多久,泽仁老爷那边便派了人来,说是要小人给夫人的药里多加一味药,若是小人不加,那么小的一家便会被他抓去。”
“如此说来,这泽仁的消息也真够灵通的,娜仁去后没多久,这人就知道是你给我看诊了?”我随并不质疑这人的话语,但是仍旧心怀疑虑。
老大夫看了看我,目光之中显出担忧之色,道:“夫人可一定要护小的周全啊!小人可是把知道的都说了。”
“放心,这件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至于您家人,我自会派人去好生照看。”我道。
老大夫道:“如此多谢夫人了。”
“嗯,那我就不打扰了。”说着,抓着娜仁的手,起身站好。
“今日有劳大夫了。”我故意将声音放大。
那位老大夫似乎也读懂了我话语之中的意思,道:“只要夫人按时吃药,老夫保准这药到病除!”
走出小屋子,这老大夫又给我抓了几味药,我让娜仁拿着便走出了药铺。
我看着娜仁,道:“娜仁,我要到哲蚌寺去一趟,你先回府去看看是否有可疑之人,切记莫要打草惊蛇。”
“是。”
站在哲蚌寺的门口,看着里面不断进进出出的人们。他们有的是穿着华丽,谈笑风生的宦官子弟;有的是穿着‘查巴’拿着酸奶进去的信徒;还有的是穿着红黄袈裟,带着公沙帽的僧弥。门口车水马龙,繁花如锦,只是有谁会注意到墙角那些不断被驱赶的乞丐?
看了看眼前这些景象,我抬起脚步迈进了哲蚌寺的大门,远处一大群人正聚在一起观看着藏戏,煨桑的烟雾在哲蚌寺的经殿中萦绕,人们的欢笑声不绝于耳。我站在门口朝里面望去,瞧见坐在台子上喝着酸奶,吃着奶皮子的佛爷、贵族们,他们妙语连珠、说说笑笑,好一副‘与民同乐’。
“夫人,这边请。”一个穿着浅蓝色蒙古长袍的侍女走了过来。
我浅笑着点了点头,跟着她的步子朝着蔓延出来的小径走去,正所谓曲径通幽,一路走着,身后那些浮华的喧闹也渐渐地从耳边淡开了,只闻风声吹过鬓发,摇动风铃,让五色的风马旗也跟着轻歌曼舞起来。
“夫人,到了。”侍女将我引到一间金阁殿前,行了礼,便告辞离去。
我站在门口,提起裙子正准备跨过门口处的石阶,忽然记起自己还是带病之躯,按照礼仪是不能随便与人接触的,于是又退了回来。
忽然,小屋的门开启,乌兰姑姑一身紫色长袍,走了出来,见到我,道:“王妃快点进来吧,罕菊夫人都在里面等着了。”
我犹豫了一下,提起步子朝着屋子走了进去。
屋中陈设一如以往所见的简单舒适,屋子两旁分别摆了一块巨大的冰块消解暑气,看见穿着深青色长袍,梳着辫子,扎着漂亮头饰的罕菊奶奶,我站在离她一米的地方行了礼。
“怎么要与我隔这么远?”罕菊奶奶看着我问道。
我道:“我最近身体抱恙,怕把病传染给了奶奶,还请奶奶见谅。”
罕菊奶奶道:“什么见谅不见谅的,难得你还有这份心。”说着使了一个眼神给乌兰姑姑,我的身后立即出现了一个蒲团,只听到罕菊奶奶叫了一声‘坐吧’我便乖乖坐下。
“前几日才听拉藏汗说你身体不适,可是好些了?”罕菊奶奶关切的问道。
我不曾知晓这位老人为何对我如此亲近,不过还是有礼地回答,道:“这几日,吃了些药,好得多了。”
“如此便好。”罕菊奶奶自顾自地说着,“你们夫妻之间有什么事,都要互相担待一点,我那个孙儿平日是被我宠坏了,他若是有什么不对,你也莫往心里去。”
“是,奶奶。”我认真地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