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碌在酒馆的后厨里,看着一桌子的果仁,我抿起嘴角笑了。
“赛罕把这个核桃彷如酥油桶里面和牛奶打在一起。”我一边切着手里的菠萝,一边说道。
赛罕擦了擦脸上的汗水,笑着点头按照我的吩咐进行。因为是第一次做这些混合饮料,虽然有些忐忑不过倒是不乏刺激。窗外的阳光透过厨房的小窗倾洒在这片天地中,我闻着空气中弥漫的奶香,没有任何的不安。
“夫人,外面有个女子要见你。”跑堂的小二,走进来说道。
我刚刚将菠萝的外皮剥掉,一个不留声,鲜黄的嫩肉在地上又滚了一身泥,我泄气地从地上将沾满灰尘的菠萝拾起,放在案板上,转过头看向那个跑堂的小二道:“你请她在堂内先等等,我马上就来。”
“是。”小二点头转身离去。
我从水缸里弄了一瓢清水将沾满泥巴的菠萝放入水中,轻轻将附在表面的灰尘拂去,又换了一瓢水,将菠萝放入水中,解下围裙便向赛罕打了个招呼便朝外面走了出去。
“在哪儿呢?”我拦住从柜台刚拿过酒水的小二问道。
小二伸着脑袋将堂内坐着饮茶的客人看了遍,终于将视线定格在了墙角的那张桌子,努着嘴道:“就在那儿呢!”
我盯着那个穿着水红色绸缎长裙的背影,眉头微蹙,心想:到底她会是谁呢?怀着疑惑,我穿过人群直接走到那个作者饮茶的人面前,只见她抬起头来,那股淡淡梵尼兰扑面而来。
“是你?”说实话,我见到这个自称是‘才旺甲茂’的人没有半点诧异,不过还是竖起了戒心,不等她同意,随便找了个位置便做了下去。
她到:“想不到你这酒馆生意倒是挺不错嘛!”
我见她面色平静,目光深邃,笑了起来,问道:“小姐此行为何而来?该不会就是来饮茶的吧?”
她亦随我笑了起来,道:“心思倒是缜密,不过你打算什么时候将王妃的位置还给我啊?”
“你什么意思?”我问道。
她只是淡淡地饮了一杯茶,道:“当初拉藏汗把我的玉佩给了你,只是为了救你一命。现在你已经安然无恙,难道还打算继续霸占我的位置?”
“你说什么?”虽然这人口口声声说自己才是‘才旺甲茂’但我依旧只是将信将疑,甚至还有些生气。
“我才是真正的才旺甲茂,而你只不过是卡布热尔在路边捡来的女儿罢了。顽石就是顽石,怎么可能成为美玉?”那人嘴角带着嘲笑地瞥了我一眼,道。
我当时全都愣住了,觉得一种莫名的威胁好像是要剥夺我的全部。我自私地霸占着别人的一切,生活在挣扎的痛苦之中,可是现在我可以将一切奉还了,却发现自己对这些浮华已经有了留念,摇头不愿相信这人就是‘才旺甲茂’,像是安慰自己一般,询问着面前的人,道:“是不是诺颜让你这么说的?一切都是诺颜安排好了吧?”
她放下手中的酒杯,目光一冷,道:“你认为我有必要被诺颜利用吗?当初我来和硕特完全是因为根特尔,如今根特尔已被清朝招安做了国师,以我目前的身根本就不可能和他见面了。这一切到底说来,还不都是因为你!”
“因为我?”我越发疑惑,根特尔被清朝招安与我何干?
才旺甲茂黯然神伤地回过头去,道:“若非当年你的出现,博硕克图济农早就死了!如今根特尔也不用去清朝,是你拆散了我们两个,所以我也不要你过得幸福。”
“幸福?”我冷笑了一下,道:“若是你只是为了拆散我和拉藏汗才来要求我把王妃之位还给你的,那你就拿去吧。”
“怎么当初肯为你付出生命的人,如今也将你抛弃了?”才旺甲茂抿嘴笑了起来,眼睛里的伤痛竟是毫无遮挡。
我怔怔地看着她,从腰间将玉佩取了下来,道:“我现在就把属于你的一切还给你,不过答应我一件事,行吗?”
“什么事?”才旺甲茂从失落之中回过神来,问道。
我道:“帮我照顾好拉藏汗,行吗?”
“这个没问题,再怎么说当初他也是救过我的。”才旺甲茂从我手中将玉佩接过,麻利地解开绳子,将玉佩套在了脖子上,藏进衣服里面。
我问道:“救过你?”
“哦,上次我原本打算回准葛尔找父王的,后来在途中身染重病晕倒在了街上,是他救了我。”才旺甲茂随口说道。
我猛地记起自己在准葛尔大街上救的那个乱发蓬松,面容被毁的女子,问道:“他曾将唤你作阿米?”
才旺甲茂点了点头,道:“为了掩人耳目而已,不过这个名字应该是你的吧?”
我猛地一震,再也找不到任何语言,思绪混乱,当初我那么痛苦原来全都是拜他所赐!我不愿继续追问他为何要隐瞒真正的才旺甲茂,此刻方才觉得拉藏汗真的好生可怕。明明都已经残缺不堪的心,为何还要如此再给我补上一刀?
“好了,这东西也都要到了,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我要回哲蚌寺了。”才旺甲茂笑着起身,扔了一锭银子在桌上,让我不要找了便转身离去。
我傻傻地坐在桌前,良久才从死寂之中惊醒,给自己倒了一杯浊酒振奋了一下精神便朝着外面走了出去。如同游魂飘荡在大街上,找不到归路,我眼泪刷刷地落下,只有烈日之下的阳光似乎还在在乎我的存在,向我默许以温度。这个陌生的世界,曾经我以为自己可以在这里得到幸福,可是现在我知道它依旧要将我摈弃在我的梦境之外。
“阿米,阿米!”
熟悉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我迷迷糊糊地转过头去,瞧见宕桑汪波那双温和的眼睛,只觉天晕地眩倒地而睡。
迷迷糊糊从微弱的光亮之中醒来,已经是深夜。盯着眼前陌生而又宽大的宫殿,头顶上舞蹈的神灵似乎要将我的魂魄夺去,酥油灯一闪一闪的光亮之下,那个投射在墙上的光影格外高大,我循着那个身影望去,一个穿着红色袈裟的僧人正拿着毛笔在书写。许是深夜寒冷,我忍不住清咳了一下,只见那个僧人转过头来,我瞧见了宕桑汪波那张熟悉的脸庞。虽然早就知道宕桑汪波已经出家,可是现实的猛烈终究要比自己的想象来的猛烈。我木讷地盯着他那光亮的头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你醒了?”宕桑汪波开口问道。
我从床榻上爬起,想要挣扎着站起,却发现自己全身无力根本无法动弹,宕桑汪波轻轻将我摁住,道:“你的身体不好,还是躺着多休息一会儿吧。”
“这里是哪儿?”我问道。
宕桑汪波微笑着开了口,道:“布达拉宫。”
“什么?!”我觉得自己像是杀人的囚犯,拼命想要逃离现场,道:“我不适合呆在这里,我要出去。”
“他把你伤成这样,你还要去找他?”宕桑汪波问道。
想着拉藏汗昨日对我说的话,又想起第巴那日的警告,我恶狠狠地盯了他一眼,道:“你知不知道我会害了你!”
宕桑汪波将我搀扶住,道:“我不怕,更何况你我根本就没有什么,难道你要我见死不救?”
“人言可畏,你可知道?你现在是活佛,不再是以前那个放羊人了,你明不明白?!”我用虚弱的声音朝着他吼道,将他搀扶我的手打掉。
宕桑汪波僵硬着身子愣在当场,眼神之中闪现出一丝难过,像是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一般抬起头来,看向我,道:“我送你出去。”
“谢谢。”
走在宕桑汪波的身后,踏着蜿蜒的石头小路,走到一扇紧闭的小门前,我再次向宕桑汪波表示了谢意,便走出了门去。
“夫人!”一双大手将我抓住,我顺着力道往墙角的黑暗处退了过去,凭着直觉猛地将那只手从我的身上打掉。
“夫人,我是蒲元君啊!”熟悉的声音响起,他道:“赛罕刚把事情告诉我了,汗王现在正派人四处找你,快跟我回去吧。”
“我不会回去了。”我看着面前的黑暗,心早已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