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元君关切地问道:“夫人,你的声音这么虚弱是不是生病了啊?”
“我没病。”我回道:“你帮我个忙吧。”
“夫人请说。”蒲元君赶紧问道。
我温和地笑了一下,道:“我想离开和硕特,你帮我找辆马车,越快越好。”
蒲元君沉思片刻,咬了咬牙,道:“行,我在这里认识个车夫,正好他今天晚上要出去办事,你先搭他的车到格尔木,然后再去找另外的马车,可以吗?”
“嗯。”我点头,提起步子往前走,蒲元君赶紧跑上来将我搀扶住,道:“夫人,你的身子这么虚,要不先在酒馆住上一晚再离开啊?”
“不要,我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停留一秒。”我一口回绝道。
蒲元君也不知道如何开口,只是低头叹了口气,领着我远离布达拉宫。深深的夜晚将它的黑色在这静谧之中肆意挥洒,星星点点的灯火也离我渐行渐远。我坐在马车上,掀开窗帘静默地打量着眼前这些从眼前飞逝而过的影子,此刻才觉得解脱。虽然对眼前的未来,我一无所知,但我知道只要自己努力一定会过得很好。眯着双眼,我融入到了黑色之中,在这片黑暗里,我可以平静的呼吸,自由地畅想。
朝阳早早地升起,车轮碾压石板路的声音咯吱作响,我从睡梦之中醒来,掀开窗帘看着头顶那方明镜的蓝天,深吸了一口气,天高任鸟飞的自由一下子全都有了。可是心中还是有一个羁绊,越是远离西藏越是难以释怀。
“夫人,您醒了吗?”阿牛在外面大声吼道。
我转过头去,回道:“醒了!”
“车内的包包里糌粑和酥油茶,您自己弄着吃吧。”阿牛大声地早外面说道,声音浑厚满满的热情与友好。
我‘哦’了一声,转过头将马车内的陈设打量了一番,目标锁定于角落里的蓝色包袱上,起身走了过去,拿了两个糌粑倒了杯酥油茶便往外走。
“先吃点早餐吧。”我将手中的食物全部递到阿牛的手中,道:“真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夫人说的什么话,你是蒲元君托付给我的,我怎么也要负责到底的。”阿牛从我手中拿了一块糌粑,没有半点戒备地放心大吃了起来。突然,拉藏汗的面容在我脑中一闪,我愣在当场,打了个寒战,赶紧将酥油茶和剩下的东西递到阿牛手中,随便找了个借口跑进了车内。泪水悄然留下,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何,只觉胸口疼痛,仿佛有件重要的东西就要失去了,拿起糌粑和着眼泪水,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呆呆地看着窗外便是一个上午,夏日的阳光将大地炙烤,周围弥漫的全是热气,远处自由奔跑在草原上的羚羊见到我们的马车过来,迅速奔跑起来。天空的飞鸟不时发出几声鸣叫,似乎也在抱怨这个天气太过炎热,我又自己倒了杯酥油茶。想着早上还留着有茶杯在阿牛那儿,便懒懒地起身掀开了车帘。
“夫人,您在车里好好休息吧,这外面热得很。”阿牛关切说道。
我勉强地笑了一下,道:“我是来拿杯子给你倒酥油茶的。”
“哦,实在是太感谢您了。”阿牛憨厚地笑着从一旁将杯子递到了我的手中。
我看着他默然一笑,忽然一阵飞鸟从草丛中惊起的叫声吸引住了我的视线,我盯着远处蒙着脸穿着查吧袍子的一群陌生人,一丝刀光在我脸上划过,阿牛紧忙勒住了缰绳将马匹往回赶。我忽然想起那个与赛罕偷偷跑回青海和硕特的夜晚,一股恶寒已经在脚下蔓延。
“夫人,坐好了!”阿牛大声吼道。
只听得马匹一声嘶鸣,我顺势摇晃到了门帘边上,摸着刚才撞疼的手臂,转过头看到那群挥着大刀的土匪,心下早已冰凉,看着两旁不断倒退的风景,我的思路渐渐清晰。
“阿牛,将马赶到那边的山脚下。”我指着远处的小山说道。
阿牛顺着我的指向看了过去,一脸焦急地驱赶着马匹往前飞奔。马蹄叩击石子的声音如此急促,我却平静得可以听见阿牛那因为恐惧而狂跳的心脏的声音,目光紧紧地盯着远处那片树林,瞥见树林中生长茂盛的草地,回过头看向阿牛,道:“阿牛,我一会儿会从那片草地经过,你先跳下马车,找个地方先躲起来,我去引开那群劫匪。”
“不行。”
未等阿牛同意,我伸手将阿牛往地上一推,自己握住缰绳驾着马匹引着那群‘劫匪’往另外一个方向驶去。鸟儿被马蹄声惊醒,扑腾扑腾着翅膀从林中跃起,身后的‘劫匪’不紧不慢地跟在我的身后,显然并不怕我会逃出他们的猎捕范围。
“哗哗哗”清脆的流水声在远处响起,我不知道这对我来说是有利还是无利,傻傻地驾着马匹往前跑,忽然一堵陡峭的石壁将我的视线全部遮挡,一条狭窄的瀑布挂在中间,看到突然从两旁冒出来的‘劫匪’,我知道自己已经无处躲藏。阳光经过刀面的折射,在我脸上一晃而过,我吓傻了不知道要如何应对。
鲜血从我脸上滑了下来,我呆呆地看着从我面前倒下的一名‘劫匪’,脑袋只剩一片空白。忽然,一道白光从我眼角划过,耳鬓的青丝被轻轻地割断,我回过头去,只见一个箭矢笔直地插在身后悬崖的缝隙里。身后一个拿着大刀正准备袭击我的‘劫匪’保持着原本的姿势,僵硬地站在原地再也无法动弹,鲜血从他的心脏处迸涌而出,‘哐当’一声,草丛浮动,他倒了下去。我的坐骑似乎也被吓坏了,开始不顾我的死活,在人群之中狂乱奔跑,我本能地握紧缰绳,趴在马背上穿越嘈杂的人海,朝着我山林深处驶去。
“阿米!阿米!”马匹的嘶鸣声中,一阵急切的呼唤将我的理智唤回,只是我被马匹惊吓不敢回头。
“阿米,松开缰绳!”声音从后面绕到了我的左侧,我慌乱之中转过头去,只见拉藏汗一身赭色长袍,浓眉紧蹙,目光之中夹杂着一丝久违的温情。我看着他朝我伸出来的右手,迟疑着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人就是拉藏汗。
“阿米!快把你的手给我!”拉藏汗带着命令的语气吩咐道。
不知道为何,我对于他的这种命令产生了抵触,握着缰绳不愿松手,目光紧紧地盯着前方,想着用一种可以自救的方法。忽然,林中横穿道路的树枝让我有了求生的希望,我松开缰绳笔直的坐在马背上,等着可以腾空一跃跨上树梢的一刻。
“阿米!危险!”拉藏汗大声喊道。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马匹穿过树梢的一刻,我腾跃而起,硬是挂在了树梢上。拉藏汗吓得满头大汗地赶了过来,将我从树枝上抱了下来,脸色肃穆,厉声呵斥道:“你知不知道这样会出人命啊?!你要是有个万一,要我怎么办?”
“你在乎我?”我傻傻地看着拉藏汗,一瞬间觉得以前的拉藏汗又回来了,眼泪竟不知不觉地滑落,模糊了视线。
拉藏汗先是一怔,接着紧紧地将我拥入怀中,道:“对不起,是我忽略了你的感受,以后我会好好补偿你的,跟我回家吧。”
“那还会是我的家吗?真正的才旺甲茂已经回来,我一直都只是一个替代品。”
听完我这句话,拉藏汗把我抱得更紧了,一阵温热在我脖子旁拂过,他道:“不,不是。我从来都只爱你阿米一人,无人可以取代你在我心目中的位置。”
也许我还是自私的,就算无法得到以往渴求的自由我也不会放弃对拉藏汗的爱慕。一瞬间,我发现自己的世界被这份短暂的幸福填得满满,放弃了挣扎,靠在拉藏汗宽厚的肩膀上尽情享受此刻的温暖。
“汗王!”达日阿奴将马匹停在远处,小跑了过来。
我赶紧将拉藏汗推开,转过身去将脸上的眼泪擦拭殆尽。
达日阿奴道:“启禀汗王,小的已按照您的吩咐对这些劫匪进行了询问,是第巴派来的人没有错。”
“第巴?”拉藏汗自言自语着。
我却觉得一阵寒颤,难道是因为宕桑汪波,所以才派人来杀我的?只是我都已经决定将要离开了,为何还要对我穷追不舍,非要置我于死地?!
“好,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拉藏汗沉思片刻,将达日阿奴遣开,走到我的身旁,用左手将我再度拥入怀中,扶着我骑上他的马匹,俩人共乘一骑朝着山林外面走去。
“汗王,你来了。”才旺甲茂一身鲜红绸缎,面带笑容地迎了过来。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位才旺甲茂,心中却在做另一番挣扎,拉藏汗将头靠在我的肩上,轻声道:“阿米,不要逃避。”
我看着才旺甲茂扬起嘴角,牵着拉藏汗的手,跳下了马背,走至她的面前,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朝着这位王妃行了礼。
“起来吧。”才旺甲茂完全没有把我放在眼里,直接走到拉藏汗的旁边,道:“拉萨那边传来消息,说第巴正在搜寻那晚闯入布达拉宫的女人。”
拉藏汗目光一变,刚才还温和的眸子一下子又像刺猬一般竖起了身上的武器,让我不敢靠近。我不曾料想,拉藏汗对我的信任如此经不起诱惑,轻笑着自嘲道:“我到底还在留恋些什么啊?”
“阿米,她说的是真的?”拉藏汗转过头,开口问道。
我点头,不愿多加解释,只觉自己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目光空洞地盯着拉藏汗,最后连他的人影都模糊在了我的视线之中。
“先上马车吧。”拉藏汗看我的眼神像是看乞丐一般,语气多了几分疏远。只是我知道,自己不想就这样死去,因为这个世界不值得我停留,一直以来只不过是我自己在臆想着能够从这里找寻到一丝温暖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