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从清冷之中醒来,我睁着眼睛打量周围的布置,有点不愿动弹。
“宕桑汪波?”我轻声地叫唤出这个名字,说实话自己真的很害怕昨日只是南柯一梦。然而当自己这么一叫,却没有听见回应的时候,我就真的害怕了,瞬间定住外面的寒冷从床上坐了起来,静默地打量着周围,眼前的场景与昨日并无丝毫变化,心想他定是上山找吃的了。这番想着便打消了刚刚冒出来的那种恐惧感,将屋内收拾停当之后,裹了件氆氇便循着稀疏疏的脚印上了山。
“宕桑汪波!”我站在一座碉楼下面呼喊着他的名字,希望听到一丝回音。
然而寂静的山林里却没有半点声响,山林死一般的沉寂让我再度陷入害怕,好不容易重拾回来的希望开始渐渐消逝,周围的白雪如此纯洁竟然寻不到半点痕迹,我鬼使神差地抬起步子往碉楼上面走去。
“宕桑汪波!”我边走边喊,黑色的孤寂开始在心底蔓延,当走到碉楼里面看到身披红色袈裟的一尊尊白骨时,我真心的吓了一跳。
正在我准备逃逸的时候,忽然瞥见了一尊坐在白骨旁边的人影,“宕桑汪波?”
我轻声呼唤着那个人名字,一步一步走了过去,只见他盘坐在地,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棉帛经文,那上面的文字既不是汉文也不是藏文,我看不懂但他却看得入迷。忽然他像是被人醍醐灌顶了一般,长长的舒了口气,这才回过神来。
“阿米,你来了。”宕桑汪波笑着看向我,轻声问候道。
我点了点头,问道:“你是在看什么书啊?”
宕桑汪波拿着书本笑了笑,道:“这是苯教的经文,正好这里还有几本记载藏医的拓本,你可以拿去看看。”
“既然是经文,那不是应该在寺庙里面吗?怎么会流落至此,而且还有这么多?”我看到堆叠在宕桑汪波面前的那些棉帛好奇地问了出来。
宕桑汪波脸色忽然深沉下来,看了看周围这些森森白骨,目光之中竟然满满的感动,道:“这一切都是当年政治与宗教矛盾所致。”
我见宕桑汪波并未打算离开,于是盘腿坐在他的身旁,如同信徒一般开始听他讲述当年的苯教历史,一方面感叹着当年深厚的文化底蕴,另一方面也为这种文化的沉寂而唏嘘。
“阿米,你说若是当年的赞普与辛吉(苯教最高首领)能够互相理解,我们今日的生活会不会改变?”宕桑汪波像是感触到了些什么,言语之中透露出莫名的伤感。
听到他这句话,我再次想起了拉藏汗,不知道他在准葛尔过得可否安好?
“阿米?”宕桑汪波轻声呼唤着我的名字。
我点了点头,道:“或许会吧。”
宕桑汪波伸出手来搭在我的手背上,我反手将他的手握住,回了他一个肯定的笑容,眼神交融处却瞥见了彼此的忧伤。我速速收回视线,宕桑汪波却缓缓地靠了过来,耳畔传来他沉重的呼吸声,我的心跳顿时慢了半拍,慌乱之间闭上眼睛,内心深处却是不安。只感觉到眉眼处一抹温润,接着他便退了回去,待我睁开眼,彼时他正满眼温柔地看着我,弄得我十分局促不知要如何是好。
“咕咕——”
肚子传来阵阵抗议,我一脸尴尬,宕桑汪波温和一笑,道:“走,咱们回家吧。”
“嗯。”我点头,同他各自抱着一叠书本往碉楼外面走去。山风拂过,送来片片白雪,我小心翼翼地行走在碉楼的石梯上,生怕一不小心便把手中的书籍弄散了,忽然身子一晃,我吓了一跳,还好身后有宕桑汪波搀扶着,当我回眸时,彼时的他傲然与白雪之中让我有一丝丝恍惚。
“怎么了?”宕桑汪波面带疑惑地看着我,问道。
我赶紧摇头掩饰自己内心的苍白,走下碉楼。
回到小茅屋,宕桑汪波开始整理经文,我则负责烧水煮饭等活计,时间在这种十分简单的动作中缓慢流逝,当食物的芳香弥漫整间屋子时,我由衷地感觉到了放松。
“吃饭了!”我对着一旁如同入定般的人吼道,这一刻我只需要做自己就行了。
宕桑汪波面带微笑地回过头来,盘腿坐在了小木桌前,我乐呵呵将自己忙活了一个上午的菜肴端上餐桌,宕桑汪波一脸嘴馋地看着菜肴,不时问道‘这是什么?’、‘那是什么?’像是饿了好几年似的吃得格外卖力。
看到自己的菜肴能够如此大受欢迎,我也自是开心不已。
“阿米,等雪化了我们去远行吧。”宕桑汪波砸吧着嘴,面带微笑地看向我。
许是被束缚了太久,面对自由我忽然感到有些不适。
宕桑汪波看着我,脸上的期待由刚开始的喜悦渐渐化为沉默,道:“若是不愿意,那就算了。”
“嗯,我愿意!”我像是思考了很久终于点头,也许我真的应该试着去忘记过去。
下午,雪停。
我合上手中的藏医拓本,看了看坐在一旁的宕桑汪波抿起嘴角淡淡地笑了。看了一个上午的书,眼睛早就有些酸涩,原本就看不懂的文字要不是因为有唐卡的印本,我肯定早就中途放弃了。
“雪停了。”我抬起头来看向窗外。
宕桑汪波听得我这么一说也抬起头来,眉梢带着一丝愁容,遥望远方,沉默半晌什么也没说。我呆呆地看着远处漫天的白雪,哈了口白气,道:“我要出去走走,你去不?”
“正好,我也看累了。”宕桑汪波亦将书本合上,起身拉着我的手便朝着屋外走去。洁白的雪地上,一深一浅的脚印硬是踏出了一条蜿蜒的小径来,雪中的美景陷入寂静,也许这便是小隐隐于山的妙处吧!
一路上宕桑汪波只是嘴角挂着浅笑,未曾吐露出半点心事,我明知他在隐瞒着内心的苦楚可握着他的手却让我不愿将这层薄纱挑破,不知为何隐隐觉得若是自己将心中疑问说出,怕便是松手之时了。
忽然宕桑汪波停住了脚步,盯着眼前一棵枯树看得入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