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弥漫着梦境使我看不清前路的方向,忽然满身带血的阿爸从黑暗中隐现,脸上满是仇恨,那种目光,似乎要置人于死地!只见他张了张嘴并不发声,像是要传递什么信息给我可是却声受限制。我盯着那张不断张合干裂的嘴唇,突然从他最后的口型中辨出,那两个藏语‘报仇’。
“甲茂。”陌生的男性声音在我耳边回荡,这样的声音已经持续一段时间了,好像每天的必修课一般,每到这个时候就会响起。他的蒙古语并不好,不过意思还是能懂,只是那个‘甲茂’并不是我的名讳,所以也就权当是别人的事情,冷然对待。
“甲茂,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们一起玩捉迷藏吗?”声音再次响起,我隐隐觉得今日有些异常,以前他除了‘甲茂’二字,从未多言半句,今日突然说起他与甲茂的故事,倒像是心中有所郁结要找一个人一吐为快。
“每次,我被蒙上眼睛之后,你就开溜。害得我一人在花园里像个傻子一样找,好几次还被父王骂了!”说道这里的时候,那人像是解脱了一般,吐了一口气,继续道:“你啊,就像阿妈一样喜欢厨房。一有空就往那里跑,也不知道你学了些什么,大厨好像很喜欢你呢!记得你做的小兔子吗?用面粉混着葡萄干做的,我就吃过一次。还是父王寿辰的时候,沾父王的喜庆才勉强吃上一口,没想到面粉松软而不干燥,甜甜的软软的甚是美味。”那人说起这些事情,语气很是柔和像是很开心的样子,我不知道自己沉睡了多久,觉得喉咙干燥,想要水喝,可是动了动眼皮子却睁不开。
“策凌!”一声浑厚而又沉稳的中年男声响起,只听得衣服摩擦的声音,坐在我床头的男子走上前去,道:“父王,你来了。”
“怎么说她是本汗的孩子,虽是隔了多年,到底还是血浓于水。”中年男子的声音离我越来越近,我恍然明白这其中的误会,挣扎着想要从黑暗里舒醒,阳光离我越来越近,那一丝光亮就要将我面前的黑暗撕破,终于我看见了,看见了阳光,面前富丽堂皇的宫殿,恍如仙境。
“甲茂,你醒了。”留着络腮胡子,梳着两条长辫,脸圆气粗的中年男子对着我露齿微笑着,目光疲倦不像欣喜反倒像是问候一个客人一般,并没有让我感受到半点亲近。
我知道其中定有误会,动了动干燥的嘴唇想要吐出一个字来,没想到竟然是‘水’!站在那个中年身后的策凌,眉目深邃,有着像外国人一般的鹰钩鼻,面色和善一听到我要水,赶忙吩咐一旁的侍女端来水杯。
我身体瘫软,见到已经递到面前的水杯却无法起身去接,倒是那个中年男子将我扶起,从侍女手中拿起杯子递到了我的面前,犹如慈父一般小心地喂给我。一杯甘泉咕咕下肚,我的意识清醒了许多,看着面前两双关切的眼睛,我暗自咽了咽口水,道:“我不是甲茂。”
我只是按实道出这个误会,没想到面前这个中年男子脸色一阴,原本就是假装的关心一下子荡然无存,目光阴戾大有一番冰天雪地的寒冷。站在一旁叫做策凌的男子,看着我,摇了摇头眼神无奈。
“策凌,这就是你不惜代价寻找的人吗?!瞧她是怎么对待自己的生父的!”坐在我床头的中年男子将我交到侍女手中,怒不可遏地斥责策凌。
我张了张口,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开口道:“老爷,不是这样的。我…”还未等我把话说完,那个中年男子回过头来,怒目圆睁,道:“老爷?你是这样称呼你的父亲吗?!”说完拂袖而去,策凌站在原地眉头紧蹙,心情复杂地看了看我,走上前来,为我理了理被子,道:“好生休息吧。”语气温和,容不得我拒绝,也让我不忍多言。
呆呆地坐在身后那个侍女的怀中,看着那个委屈的身影,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明明自己说的是事实,却引起如此轩然大波,害得无辜者受罚?
“公主,要吃点什么吗?”站在一旁戴着绣花帽披着蓝色纱巾,编着辫子的新疆女子朝着我行了礼,语气谦卑的问道。
以前本是自己对别人行礼的多,一下子身份转变还有些不适应,仔细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位大眼高鼻,亭亭玉立的女子,暗自猜想这里是新疆?虽然历史知识掌握得并不是很多,但在和硕特接触了那么多,现在自己身处的环境多少还是可以猜测得出的,这里是准葛尔,而我现在竟然是准葛尔的公主!
“给我随便弄点吃的吧。”因为不知道这里有些什么食物,只能模糊其词地回应道。那人双手合十放在胸前行了礼,告辞离开。
我看着面前异域风情的木雕彩绘,暗自赞叹工匠的鬼斧神工,恍恍惚惚记起那日早晨拉藏汗要我拿着银票往西北走称是才旺甲茂的情形来,难道这一切是拉藏汗的安排?
“我昏睡多久了?”我问道。
身后扶着我的侍女道:“回公主,已经有四日了。”
“四日?”我重复着那人的话语,自己明明是被拉藏汗打昏的,怎么会昏睡四日之久?到底那日是出了什么事,为何要将我送走?
面对眼前并不明朗的形势,我有些着急,脑袋沉重,忽然想起梦中阿爸满身是血的样子,倒吸了口凉气。
“公主,怎么了?”身后那个侍女见到我举动有些担忧,问道。
我全身乏力,语气低沉,道:“把我放下来吧,想再躺一会儿。”
“是。”说着那人小心翼翼地将我放回床上,仔细为我掖好被子,然后静默地站到一旁。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心中明明有许多疑问,只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又沉沉的睡下了,好像被人下了药一般。
婉转悲戚的抽噎在我耳边不断回响,好像要将我这个飘荡在混沌之中的孤魂唤回,不知道是不是药效已过的缘故还是其他,再次醒来感觉身体轻松了许多。屋内灯火通明,一个头戴高顶平边貂皮大帽,身披长裙锦绣蒙古长袍的妇女坐在床头掩面而泣,形容憔悴虽是精致粉黛却掩盖不了岁月留下的痕迹。
“夫人,公主醒了!”站在床头边上的侍女伸出双手在那妇女的肩上稍微拍了拍,提醒道。
我动了动嘴皮子,犹豫再三,最终没有发话怕引起白日不必要的误会与怨怼,只是睁着明亮的双眼看着面前这人。
那个妇女在近旁侍女的提醒下,一边用绢帕拭着眼泪一边缓慢地抬起头来,目光柔和而悲切,看到我也在看她,伸出手来替我捋开遮挡在额前的刘海,一遍又一遍地抚摸我那并不精良的秀发,摸着摸着,眼泪再度簌簌而下。我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紧绷了身子,又是不解又是害怕,只见她朱唇微启,道了句‘孩子’,让我惊吓之余略微松了口气。
诚实虽然不是我的作风,但见面前这个妇女如此思念自己的孩子,最终还是开了口,“我不是甲茂,不是才旺甲茂。”
那人听得我这么一说,停住了抚摸我秀发的手,目光炯炯没有半点惊讶反而越发温柔,弯腰将我揽入怀中,抽泣道:“阿妈知道你还记着当年的事,若不是我们把你丢在这里独自逃往博尔塔拉,你也不会是现在的样子。一切,都是阿妈的错,你要怪就怪阿妈吧!”说完嚎啕大哭起来,温热的气息不断萦绕在我脸侧,让我沉陷于纠结,如今只怕我说什么他们都会将我认为是甲茂了。
‘咕咕’肚子开始打鼓起来,昏睡了这么久早就饿得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