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
唐祖占来到墓园，在苏木莲的墓前放下花束。望着墓碑上苏木莲的照片，久久无语。
自从苏木莲死后，唐祖占就中断了和郑伯韬的来往，也逐渐退出律政圈子。
原本以能言善辩、喜欢结交朋友闻名的唐祖占律师，变得少言寡语，更不喜欢和人打交道。
哪怕来墓园献花，也是特意选择人最少的时候。
和以往一样，唐祖占对着墓碑默哀许久，转身准备离开。
可是他刚刚转过身，就发现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男一女。
男的英俊潇洒，女孩乖巧可爱，如同邻家小妹。
不等唐祖占发问，男人主动开口：“唐律师你好，我是陈严筠乐律师行的陈彦祖，这位是我的徒弟丽莎。可不可以占用你几分钟时间？”
唐祖占愣了一下，又摇摇头：“别浪费时间了。你们现在应该做的，是整理证人证据清单，做好相关文件交功课。齐官向来要求开庭四十八小时以前，拿到控辩双方全部记录。你们是一家小行，没多少人手。这时候还要分出两个人找我，是不是太浪费了？”
“我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的。”
唐祖占看着陈彦祖：“我当年欠你老爸一个人情，他虽然从来不说，但我一直记得。就当给你老爸面子，十分钟。”
三人来到唐祖占的车上，唐祖占没有理会陈彦祖或者丽莎，只是低头看表。
陈彦祖语气诚恳。
“我知道唐律师和郑伯韬几十年交情。唐律师念旧，不想多年的朋友反目，我可以理解。但我查到一件事，苏木莲和唐律师是同乡，唐律师对苏木莲也特别关照。”
“阿莲老爸是我表兄，你现在满意了？不过人已经死了，说什么都没用。何况阿莲是自杀的，和其他人无关。”
“人不会无缘无故自杀，她为什么死，大家心里有数。她的死和谁有关，唐律师应该比我更清楚。”
“四年前的事，我已经忘记了。”
“那现在呢？顾剑声律师行的人，应该已经找过唐律师。唐律师应该知道，你现在很重要。”
“我是中立的，不会帮任何一个。”
“唐律师有权选择帮谁或者不帮谁，但请不要把这种行为称为中立！”
陈彦祖声音变得严肃。
“这几年唐律师不在圈子里混，但消息依旧灵通。郑荣这几年做过什么，你一清二楚。他没有改过，甚至越来越猖狂。你现在这样，不叫中立，叫做放纵！”
唐祖占没作声，只是聚精会神看表计时。
陈彦祖提高声音。
“唐律师看看我徒弟。她虽然不是律师，但也算律政圈子的人。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每周工作六天，一个月的薪水只有几千块。以她的资质，找一份收入更高的工作一点也不难。之所以选择这个工作，就是她相信，自己这份工作是有意义的，是可以帮人的。可以保护无辜不被冤枉，可以帮弱者主持公道。她从没做过坏事，更有一副好心肠。就算以最严格的标准判断，她也是当之无愧的好人。如果这样一个好女生，现在要去给郑荣当助理，你是同意还是反对？”
唐祖占看了一眼丽莎，欲言又止。
陈彦祖继续说下去。
“我们生活在一个文明社会，法律就是这个社会的基础。身为法律工作者，我们的职责，就是保障守法公民的权益，让做错事的人受到应有的制裁。每个人因为家庭不同、生长环境不同，生活必然不一样。有人住别墅开豪车，有人睡天桥捡垃圾。但不管他们穷也好富也好，在人格上没有高低之分，法律地位也是一样的。
“强者不可以伤害弱者，富人不能侵害穷人，所有人都要遵守同样的规则，不管你多优秀，也要和弱者守一样的规矩，这就是法律的意义所在。我承认，强权客观存在。但是强权，绝不等于公理！一个人因为环境优越或是祖上福荫，就可以犯了规不受惩罚，这显然不符合法治精神。面对这种人，我们要做的就是再法庭上说出事实以及事实的全部，让他去接受自己该受的惩罚。这既是律师的良知，也是职责所在。”
唐祖占摇摇头：“我和你好像不是同行，而且我年纪大了，这些骗小孩子的话，我不会听的。”
“不讲职责，那我们讲因果。你帮过郑荣几次，心里有数。你帮他一次，就是害了别人一次。害人一次，就增加自己一分罪孽。你每年给庙里捐香油，请人帮忙立牌位，给人念往生咒就没事了？如果那么容易就可以赎罪，这个世界上早就没有罪人。想要消业，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让郑荣为自己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他一天在外面，苏木莲就一天不会安息，不会因为你送花就会改变。”
陈彦祖语气越来越愤怒：“你看清楚。丽莎这样的女孩全港岛不知道有多少！她们做错了什么？就因为长了一张可爱的脸，又不小心碰到郑荣，就要被他侵害？就因为他老爸有钱，和你有几分交情，他就可以逃脱惩罚？”
唐祖占又看了一眼丽莎，眼神马上偏向一边。
“我一个人的证词，左右不了结果……”
“既然左右不了，那你上庭作证又有什么关系？你对官司的影响，自己心里有数。我相信顾家的人，给你开出了不错的条件。你能选择留下，还来墓园看苏律师，足以证明没有抛弃良心。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干脆站出来？”
“年轻人，你还剩三分钟！”
陈彦祖摇头冷笑，改为招呼丽莎。
“徒弟，我想我们可以走了。老人家这个态度，我们说什么也没用的。不过你不要因为这样，就误会眼前的老伯。三十年前，有一个英国检察官，非礼一个中国女孩子。那时候的法律制度不健全，根本告不了他。那个女孩子受不了，跳水自杀。负责这个案子的中国律师居然跑去打那个英国人。那个英国人六英尺高，打过仗的。但是那个律师就是不怕死，拼了命的和那个英国人打。不管他现在变成什么样子，都不能否认这个律师当年是个顶天立地的好汉。”
丽莎眨巴着眼睛。
“可是师父，你说的这个人，做的事情一点用都没有。他了不起就是打那个英国人一顿，那又怎么样呢？女生还是死了，坏人还是逍遥法外，之后还是会做坏事。所以你说的这个好汉，他或许很伟大，但是没有帮到任何人。”
“当时的法律和环境是那样的，一个人也改变不了什么。”
“现在环境不同了，他又做了什么？他是去惩罚坏人？还是继续放纵坏人？”
唐祖占不再看表，改为看丽莎。
“小姑娘，这个圈子尔虞我诈，每个人都可能戴着面具，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可能都有自己的用意。你这种性格，在这个圈子里很容易吃亏。要不要考虑换一份工作？”
丽莎还是甜甜微笑。
“我知道自己很笨的，但是师父很疼我，他不会让我吃亏。”
唐祖占摇摇头：“不要把你师父想的太好了。”
说完这句，他又看向陈彦祖。
“你老爸扭计辉的造牌术大名鼎鼎，你也不差。从你上车那一刻，就已经在造牌对不对？不管能说服我，都会在证人名录上写我的名字，毕竟证人不一定出庭。只要我的名字出现，就可以让你的对手阵脚大乱。”
“唐先生既然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还让我上来？”
“因为我想知道，陈剑辉的儿子可以用出什么招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