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孟街。
陈彦祖那部满是弹孔的车子,停在高大的牌坊下。
牌坊位于泗孟街水鸡巷口。顺着牌坊走进去,就能看到川流不息的行人,林立的摊档、店铺以及在地上铺一块布,在上面摆些蔬菜、水果叫卖的小贩。
“飞发佬”旁边就是米档,走过去是卖香档。
日用品、生果、猪肉、鸡鸭等摊档鳞次栉比,人群川流不息。一个上年纪的阿婆推着车在人群中缓慢行走,边走边吆喝着卖肉粽。
这就是泗孟街了。
马交人都知道,这条街上的货品不是最好的,也不是最时髦的,但一定是最便宜的。靠着价格优势,吸引了大量本地居民光顾。
一些外埠游客,也会来这里买便宜的纪念品回去。
陈彦祖一行三人,在人群中穿行。
枪已经收起来,但身上的血是藏不住的。
章丽娜右腿中枪行动不便,双手搭在陈彦祖、关子珊肩上,让两人扶着前进。
行人左右闪避,让开道路。
看表情就知道,这些人的神态是好奇而非惊慌,显然对这种事已经司空见惯。
陈彦祖找了两个人问路,按照指引,把关子珊和章丽娜带到一座古色古香的建筑前面。
这就是佘美兰在马交留的路。
三人来到门口,两名年轻伙计并排站立挡住门口。
陈彦祖脚步不停,肩膀发力,把两个伙计撞开,嘴里高喊:“江湖救急!我老妈黑玫瑰说过,如果在马交遇到事关生死的麻烦,就来泗孟街太平茶楼,找醒叔帮忙!”
茶楼里没有客人,只有七八个伙计。
这些伙计年纪大小不等,身着黑色灯笼裤、板带配白色紧身短打衫,横眉怒目气势威猛。
正中位置,是个五十几岁的老人。身材瘦削,左臂空荡荡的,右手也只剩下三根手指。脸上有两道长长的伤疤形如蜈蚣,让整张脸显得狰狞。
听到陈彦祖这句话,老人举起手示意手下不要妄动。上下端详了陈彦祖片刻,咳嗽一声。
“你就是太子?”
“我老妈说,五岁的时候醒叔到过城寨,还送了一只金兔子做礼物。”
“兔子呢?”
“三更穷五更富,兔子当然送当铺。”
“那黑玫瑰叫我什么?”
“怪人醒,有时候也叫虾头醒,最多的时候,叫你烂赌鬼。说你一辈子没出息,只能窝在茶楼里。”
独臂老人点点头,脸上的伤疤蜷曲变形,那两条蜈蚣好像活过来。
“没错,的确是黑玫瑰的儿子。不过……我不知道能帮你什么。”
老人一声叹息,语气透着消沉。
“我方醒春当年也算是有点名气,马交很多赌场都知道我的名字。你老妈劝过我,让我不要靠千术立足。可惜我鬼迷心窍不肯听,结果技不如人,被人当场发现出千。如果不是你老妈出手,我已经是个死人了。救命之恩不能不报,恩人之后有难,粉身碎骨也要帮的。可惜时代变了,现在的江湖,已经不是当年。你那部车上的弹孔,比我的伙计还多,我不知道能帮你什么?”
“我只想要一些药,找个地方给我的朋友治伤。”
方醒春一愣:“只有这些?”
“这些足够了,还有,就是取回我老妈放在这的东西。”
方醒春点点头:“不愧是黑玫瑰的儿子,只想帮人,不想让人还情。不过我这个做长辈的,不能让你看不起。天九去拿药,沙蟹送他们去乐康见鸡叔,就说方醒春提醒他还当年的人情,不管怎么样,也要保住这几个人。至于东西,我会让大小送过去。”
两名年轻伙计向前一步,朝陈彦祖抱拳为礼。一个人去拿药箱,另一个人领他们从茶楼后门离开。
几个人离开后,方醒春转头看看其他伙计。
“这里没你们的事,可以走了。”
几名伙计纹丝不动。
“怎么?我的话也不听了?”
一名伙计开口。
“我们几个有被人抛弃的孤儿,有自己不上进烂赌,气死父母输光家产的烂赌鬼,还有欠高利贷走投无路的倒霉蛋。如果不是醒叔收留,个个都要横死街头。今天就算死,也无非是把命还给醒叔。”
“胡闹!我欠黑玫瑰的命,你们不欠我的命。太平茶楼,保人太平。这是我们港岛帮会当初和马交人约好的。如果那些人杀了我,他们就有理由出手。我死有用,你们死有什么用?”
“我们知道没用,但总要求个心安!醒叔不要说了,总之我们几个人一条命,大不了就死在他们手里。”
一名伙计从外面飞奔而入,在方醒春身旁耳语。
方醒春点头。
“果然来了。大小,去给太子送东西。其他人马上离开,这间茶楼保不了你们多久!”
牌坊外,人越聚越多。
这些人都穿着便宜的劣质西装,盯着面前牌坊和牌坊后的人神色不善。
牌坊另一端经营的摊贩、逛街的客人,依旧自行其是,没人感到害怕。
在马交,这种江湖冲突经常发生。只要自己不主动卷入,也没什么危险。
何况泗孟街在本地江湖有着特殊意义,几大家族曾经宣布过,保证这里风调雨顺。
果然,没过多久,就有一些穿短打的青壮男性陆续赶到牌坊下,和这些西装男对峙。
从人数看,这些青壮远较西装男少,但是气势上丝毫不弱。
卢海鹏所在的“兴芦茶室”内,来自宝岛的高瘦男子,正在房间里大声咆哮。
“三小?不可以用枪?那个太子手里有枪的!你要我的兄弟,用头去挡扛子弹?林北不是北七,不会听这种废话!”
卢海鹏微微一笑:“阿杰,这种话你跟我说是没用的。这是几大家族的意思。我现在的身份,是几大家族的代表。在马交,他们的话就是圣旨。你不需要理解,只需要照做。”
“你唬我?”
男人怒目圆睁。
“林北从宝岛到马交,是来打天下,不是来送死。不听又怎么样?出了问题,你也脱不了干系!”
卢海鹏脸上笑容消失,面色陡然变得阴沉。
“这是命令,不是商量。还有,你嘴巴放干净点!你老大冷面佛,也不敢和我这么说话。”
“大仔是大仔,林北是林北!我管你怎样!我的兄弟开枪你拦得住?”
“你的人只要开一枪,我保证他们没一个可以活着离开马交。还有,每天都有人说我背叛几大家族,但我依旧坐在这。那些乱说话的人,全都死的很难看!想拉我下水,你不够资格!我现在杀光你们,几大家族也只会夸我做的好!”
“干……”
阿杰刚要骂粗口,卢海鹏身后的两名保镖已经抽出手枪,茶室门口也出现四名持冲锋枪的大汉。
卢海鹏语气冰冷。
“我给你老大冷面佛面子,问你最后一次,做还是不做?”
这名宝岛男人表情瞬间变化,从狂怒变成讨好。
高举双手,满脸笑容。
“歹势!歹势!我道歉。海鹏大仔大人大量,不要和我计较。不开枪而已,没问题。如果他离开泗孟街,是不是可以开枪?”
“晚上七点钟之后,而且不可以超过五分钟。另外让你的人,把酒店里那些炸弹拆掉。”
卢海鹏又补充一句。
“泗孟街是港岛帮会的地盘。洪先生打过招呼,他们答应给面子,但你也不要太过分。否则我也帮不了你。”
“海鹏大仔放心,我们是做生意,有分寸了。”
男人一边说一边后退,全程保持笑容。
直到离开茶室,他的笑容才逐渐变化。左半边脸依旧保持笑容,右半边脸则显得狰狞可怖。
公子杰之所以被打发来马交为帮会打江山,不是因为能打,也不是因为他够聪明,而是因为他冲动暴躁不易控制。
即便是老大冷面佛,都不敢保证这个人能够服从命令。才把定时炸弹连同那些手下扔到马交。
不可以这样,不可以那样。什么都不可以,还怎么出人头地?
只要干掉那个太子,我就可以扬名立万。
江湖名人,是不用守规矩的!
茶室内。
卢海鹏看了一眼刘广。
“半小时后有一班船离开马交,送你去宝岛。在那里可以搭飞机,去你想去的地方。”
刘广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