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行会议室里，再次摆好了黑板。姜芷森的名字写在最上面，在他下方派生出若干箭头，这些箭头扩展、外延，最后又归于一处，指向詹森和梅玉兰。
陈彦祖手中教鞭移向詹森的名字。
“詹森的太太，昨天从伦敦到了港岛，和科林见面。他们是老同学，于公于私科林都会帮她。那个科林本来就存在严重的歧视，加上老同学的关系，一定会坚持控告谋杀，试图钉死芷森。这个案子的表面证据，也对芷森不利。
“主要有三点：一，芷森和詹森以及梅玉兰的过节以及芷森房间里的布满弹孔的照片，都可以证明芷森有充分的杀人动机；二，芷森的秘密调查行为，也可以证明，他对詹森存在强烈敌意，也说明他对于警队缺乏信任，对纪律漠视，很可能执行私刑替天行道；三，芷森的口供存在极大漏洞，陪审团不会相信芷森的说法，把詹森错当成劫匪，这个说法无法让人相信。他越是这么说，陪审团对他的印象就越坏。”
会议室里除了严少筠、罗乐儿之外，还多了个程展。
陈彦祖介绍完情况，就轮到罗乐儿开口。
“那个科林来港岛时间不久，资料不是太多。只知道他到律政司之后，总共处理过三个案子，全都是胜诉。不过三个案子本身的难度不高，判断不出他的真实水平。按照行家的说法，他最大的特点是……目中无人。你们还记不记得那个魏博谦？有一个官司，是他做代理。原本就是想走过场算了，没想到在法庭上被科林冷嘲热讽，据说什么面子都没了。这个家伙出名的厚脸皮，这次都有些下不了台，据说还要去投诉。不过想想也知道，投诉没用的。除此之外，就是这个家伙和某人一样，很喜欢追女生。”
陈彦祖轻咳一声：“开会的时候认真一点，不要说和会议无关的内容。他这方面的名声，你是怎么知道的？”
“当然是因为他做的比较过分，所以行里有名。他一方面看不起中国人，另一方面又很喜欢找中国女人做女朋友，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来了没多久，就和两个女孩交往。这两个都是学徒，跟着师父打官司被他看到。
“勾引女生的套路都差不多，都是先把女生贬的一钱不值，然后说她们跟错人，跟了个没用的师父学不到东西，就算学徒期结束也没什么前途。接着就约女生喝咖啡，说是有办法让她脱胎换骨。
“不知道那些女生怎么搞的，居然认为这个贱人很MAN，很有型，有吸引力。如果有人对我说这种话，我早就抬腿走人。不用咖啡泼他，已经算客气。”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这种事外人说什么都没用。不过这个洋鬼子根本看不起我们，也不会真心交往，我想那些女生充其量是他的玩物而已。”
“没错，两个人和他在一起没多久，就被飞了。现在圈子里都在说，女生要小心这个混蛋。而且他很喜欢从对手团队的女生里面选择目标，有人好心提醒我……”
说到这里，罗乐儿忍不住笑，又瞟了一眼陈彦祖。
陈彦祖神色不变，依旧认真的主持会议。
“除了这些还有什么？”
“暂时就这么多。至于律政司那边，会派谁帮科林，就要看莫妮卡的本事。能打听出多少是多少。”
“迟早会知道，打听不到也不要紧。现在就是看双方谁手上的弹药多，再就是战术选择。”
严少筠一直看着陈彦祖和罗乐儿说笑并没有说话，直到这时候才开口。
“你觉得我们该用什么策略？说真的，要是让我选，我觉得误杀都很难。只要是个正常人，就能看到詹森手上没有武器。根据法医报告，詹森和梅玉兰死的时候，没有做出防御姿势。两个人的手都在外面，虽然没有放在头上，但也没有威胁到芷森的安全。即便他们真的是贼，芷森都不应该开枪。何况芷森打光了子弹，摆明了就是想要对方死。这已经超出警察执法的范围。对我们来说，唯一有利的点，就是那三个贼已经承认，詹森和梅玉兰是他们的同伙。在陪审团面前，可以争取一些分数。”
陈彦祖看向程展：“展哥有什么意见，不如说来听听？”
张玉诗已经逐渐走出失去亲人的痛苦，更是把陈彦祖当成亲大哥看。经常打电话，煲电话粥。在电话里很多事都会对他说，包括和程展交往的情况，以及未来规划等等。也会把程展的优点，向陈彦祖介绍，希望得到哥哥的夸奖和祝福。
程展因为身体原因，不适合在法庭上长篇大论，也难以和对手进行唇枪舌剑的激烈抗辩。
面对这种情况，他想到的解决方法，就是从策略方面入手。在开庭之前，就设计出最有效策略，开庭之后，用最短时间和对手分胜负。
他这种方法，和陈彦祖对严少筠的训练有相似之处。区别在于，陈彦祖是事先设计若干方案，都让严少筠记在脑子里，再根据庭上变化随机切换。
程展没有严少筠那么好的记忆力，更没有陈彦祖这种幕后军师。其策略拟定之后就不能更改，如果设置错误，很可能被人打到没有还手之力。
从他的战绩看，其设置策略大多数时候正确有效，足以证明程展的能力。也是因为这点，陈彦祖越发想要把程展打造成律师行第二大脑，成为自己的助力。
程展既然坐在这里，自然不是为了看热闹。陈彦祖说话的时候，他一直在听，之前也看过一部份资料，脑海中已经初步有了雏形。
现在不需要给出完整的策略，只要规划方向就可以。因此并没有耽误多少时间，就用手指敲击桌子，以摩斯电码方式，发表个人见解。
“既然詹森是贼，芷森是警察，我们的思路，不妨放在官兵抓强盗，以可原谅杀人为辩解方向。控方一定会咬住姜芷森蓄意谋杀詹森这一点，我们就要强调，姜芷森从没想过杀人，这一切只是履行职务。再就是他的行为可能不受控。另外，这个案子还要考虑陪审团。虽然辩方有权选择陪审团成员，但不管怎么选，陪审团里面一定会有外国人。那些人的立场非常可疑。”
沉吟片刻，又作出补充。
“可以从姜芷森的日常操行方面入手，证明他是个尽忠职守的好警察。所做的一切，也是为了维护秩序。希望可以用这种方式打动陪审团。”
严少筠对于程展的建议也表示认可。
“我最近查案例，发现六十年代的时候，马来西亚曾经发生过类似案例。一名警员在追捕强盗的时候，误杀了无辜市民。事后证明，那名市民的五官特征和强盗的确有几分相似，加上他们穿了相同的衣服，干扰了警察的判断，最终裁定那名警员无罪。我想这一点，对我们比较有利。不过……”
说到这里，她又叹口气：“马来西亚这个案子的死者，和警员并没有恩怨。最主要的是，他不是外国人。这个案子最麻烦的地方，不在于案情本身，而在于他背后牵扯到的东西。一个中国人杀了英国人，如果不用偿命的话，英国人会不会答应？
“司法问题应该在司法框架内解决，就怕那些人不守规矩。如果只是陪审团里面有英国人还好，就怕连大法官也是英国人，那就有的头疼。爹地在世的时候就说过，大法官只是个工作，从业者并不是个个品德高尚。有些时候也会帮自己人，如果是那样，芷森的处境一定非常不利。”
陈彦祖摇头微笑。
“我的看法和你相反，巴不得是英国人做大法官，至于陪审团也一样。我们会提出反对意见，就好像赌梭哈一定要切牌一样，但不会要求一个英国人没有。”
罗乐儿：“你是不想给对方留下翻盘幻想，让对手在占据绝对优势的情况下，被我们一次打翻在地。”
“没错，毕竟案子是三审终结制，那个科林又那么自大。如果他认为是输在法官不是自己人，或者陪审团不是自己人而不是技不如人，就会纠缠不休没完没了。芷森和十三姑都不会有好日子过。既然这样，就让他们拿到自己想要拿到的牌，再一次性解决对方。至于策略方面，展哥说的很有道理，和我想得大体一致，不过在细节上，我们还要再丰富一下。”
陈彦祖在心里，给程展打了个8分。
不止是因为他的策略构思和自己大方向一致，最重要的还是态度。
除了大律师独立执业这个要求之外，利益也是影响律师合作的重要原因。作为一个按分钟收费的行业，让从业者拿出若干小时，为一个自己没有丝毫好处的案子劳心劳神，显然不太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