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少筠把一份报告拿在手中，高高举起。
“这份报告，来自于权威的医疗部门。报告指出，以我方当事人的情况，如果突然进行剧烈运动导致大脑供血不足，患者有很大可能眩晕，肢体失控，甚至失去意识。另外，根据我当事人警校的成绩、从警以后每年测试的成绩，以及身体检测数据看，他的身体素质并不比普通人出色。也就是说，我们正常人应付不来的场面，对他来说同样是巨大的负担。”
严少筠背出这段台词同时，情不自禁看向陈彦祖，脑海中出现他昨晚训练时所说的话。
“正常情况下，警察这份职业，就好像古代的大将军一样，听上去就是英明神武身手不凡。我们作为纳税人，当然希望警察个个好像超人一样，这样才有安全感，差饷也交的物有所值。
“如果是正常的案子，我们的当事人如果是警察，就要往这个方向打造，扎样符合陪审团的心意，才容易拿高分。但是这次是例外。现在的案子是谋杀，姜芷森是杀人的那个。我们现在需要把他打造成普通人，引起陪审团的共情。
“注意，共情不是同情。我们要的是让陪审团把芷森看作自己的投影，这样才容易为他开脱。科林那些家伙，一定以为我们会把芷森说的很厉害，对港岛治安有巨大贡献，通过这种方式向陪审团求情。恰恰相反，我要的不是求情，而是他们主动同情。这就是我们的第二张牌，即乔郓哥杀西门庆。陪审团很难把自己当成武松，但是大多数人都可以投射到乔郓哥身上。”
严少筠想到陈彦祖说这些时得意的样子，自己也忍不住神采飞扬，语速加快。
“我的当事人，在案发当天，徒步追逐电梯，和本案的死者遭遇。根据重案组警员介绍的情况，以及相关的报告，我们可以推测出我当事人上楼所用的时间。这个时间，即便是职业运动员，也做不到。可以证明，我当事人当时为了抓贼，真的是不顾一切。他的心情可以理解，但这也导致了一个问题，就是他的身体其实是在超负荷运转……”
严少筠出示了姜芷森警校毕业成绩，以及警队每年测试的成绩。不管体能还是射击，他都属于合格但不出色那种。
可就是这么一个警官，却做出了一系列英勇救人行为，还曾经开枪击毙了凶猛的恶犬。这次更是用肉身追电梯，只为抓住罪行累累的悍匪。
陈彦祖的计划很好，姜芷森配合的也很好。
他收起了平时的暴躁，在庭审中的表现，就是个带着些许软弱、木讷的老实人。从他身上，看不出半点武松的痕迹。
这个表现太对了！
广东大戏里那个武松，到了法庭也会被叛有罪。不在于他做了什么，在于他的形象，会让第三方感受到威胁。为了安全考虑，也会下意识想要把他排除掉。
但是一个人畜无害的武大或者郓哥，就另当别论。这两张牌先后掀开，足够科林手忙脚乱。
接下来是第三张。
严少筠：“你是否考虑过，人力是追不上电梯的？”
姜芷森态度真诚：“事后想过，当时没有。”
“为什么不想？”
“来不及。当时一切发生的太突然，我的大脑根本就是一片空白，完全是凭着本能做事，哪想得到那么多？”
“本能？你所说的本能，是不是警队对你的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呢？”
姜芷森摇头：“我在黄竹坑接受的是基本警务训练，科目中虽然也有一些对抗项目，但是应对拥有重型火器悍匪的训练科目很少。更形成不了所谓的肌肉记忆。”
“照你这么说，你其实和普通人没什么分别？”
“比普通人强一点点，至少我有枪，也学过怎么开枪，怎么瞄准。学过一些警务技能，身手利落一点。”
“以你的这种情况，拿着枪去和贼拼命不是很危险？难道说你为了报仇，已经不顾一切？”
“我盘查他们当然是想要为小慈报仇，但也是为了完成小慈未了心愿。抓住这些贼，把他们绳之以法。”
姜芷森的神情变得悲伤，眼睛里泪光盈盈，语声哽咽。
“我还记得，小慈对我说过，一定要把那些金铺大盗捉拿归案。我当时答应她，陪她一起抓贼。可惜……我没有做到。如果我当天陪在她身边，或许她就不会死。每当我想起这件事，就想到我们之间的约定，也想到我们经常聊的一件事。就是警察的职责就是抓贼。港岛每个人都交差饷，应该得到警察的保护。那些贼做了那么多坏事，应该受到法律制裁。”
严少筠看着姜芷森：“你是说，你当时盘查他们，想的不是杀掉他们？”
“当然不是。警察的工作是维护法纪，不是报私仇……”
这就是第三张牌：责任感。
警察毕竟不是普通职业可比，尤其港岛警察，几年前还是臭名昭著的持牌烂仔，在民众心中，形象比社团好不到哪去。因此一个善良、勇敢、责任心强的警察，才更能得到好感。
任何一桩刑事案，当事双方陈述时，都会有意无意地屏蔽掉对自己不利的部分。
受限于自身学识，以及对法律的了解，大多数人不能正确分辨哪些对自己有利，哪些对自己不利。经常自作聪明自找苦吃。
律师作为专业人士，可以对当事人做出指导，避免其说错话。
陈彦祖和一般律师不一样，没有简单直接地教当事人是货什么，只是讲述了方向。现在看来，姜芷森的悟性也很好，这个表现简直完美。
当然，控方可以质疑姜芷森言不由衷，质疑他撒谎。
这就需要最后一张牌：真诚。
这也是这个案子里，姜芷森最有力的武器。
严少筠清清喉咙：“梅玉兰引诱过你这件事，你是否对其他人说过？包括你的女朋友。”
“没有。这件事太丢脸了，我怎么可能和别人说？就连我妈都没说过。”
“也就是说，你刚才完全可以在法庭上否认。毕竟没人可以证明这件事的确发生过，是不是？”
“是。”
“那你为什么没那么做？”
“因为发生过就是发生过，我在法庭上发过誓要说真话，当然不可以撒谎。”
“那我认真的问你，也请你大声回答，案发当天，你是否早已经知道詹森和梅玉兰会出现，又是否故意朝他们开枪？”
“没有！我从没想过他们会出现，开枪的时候，也认不出他们是谁！”
“你房间里的照片，以及照片上的弹孔，又如何解释？”
“那就是我的一种发泄手段，就好像找人在鹅颈桥下面打小人一样。”
严少筠点头。
“那你又知不知道，自己花了多少时间追电梯？”
“不知道。我当时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抓贼，只想着快点冲上去，抓住那些贼。”
“你身体当时有什么感觉？”
“我觉得自己心跳的很快，很渴，想要喝水，头有点晕。再就是有些害怕。我怕自己死在那些人手里，也怕没办法完成和小慈的约定，没办法抓住贼。”
“那你有没有想过，自己这种状态，其实已经不正常？以这种状态面对匪徒，很难完成抓捕。”
“我顾不上考虑那么多。他们打伤了很多人，包括我的同事，以及无辜的市民。我当时只想把他们抓住，把伤亡降到最低。”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你做了什么？”
姜芷森态度诚恳：“我用枪对着电梯门，告诉电梯里的人，我是港岛皇家警察，要求他把手放在头上，接受检查。那个人不听我的，并且朝着我走。我怀疑他可能要攻击我，所以开枪。”
“你当时的视力和思维处于何种状态？”
“没有。我当时眼睛都花了，看不清对方的样子。只看到对方没有听从我的指挥，还朝我走过来。”
“也就是说，以你当时的情况，根本看不清本案死者的长相，当然就看不清楚他是否携带了武器是不是？”
“是。”
“那你为什么在打倒一名死者之后，还要朝第二死者开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