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时太紧张了，根本没注意到还有第二死者。你也看到了，我的射击成绩很差。对自己的枪法一点把握都没有。我担心他会继续攻击我，就像杀小慈那样杀我。我出于自卫的目的，接连不断地开枪，直到枪里的子弹打光。直到其他人说，我才知道当时电梯里有两个人。”
“你的身体状况，上级知不知道？”
“知道。所有警员的体检报告，上级都会看的。”
“那你的上级，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
“上级叫我记得去看医生，按时吃药。再就是加强锻炼。他说我年纪轻轻，身体不会有什么问题。这种病症只是小儿科，千万不要以这个为借口请假。警队人手紧张，如果总是请假，就没办法让我再做下去。”
“你怎么想？”
“警察是纪律部队，当然要服从上级命令。何况我也想多抓几个贼，多为市民出一份力。其实就因为我这种工作态度，小慈才会和我拍拖。”
严少筠微笑：“为什么？”
科林起身：“反对！辩方的问题和本案无关！”
严少筠态度坚决：“本案的关键，在于我的当事人是否有预谋地杀死本案第一、第二死者。而证明他有预谋的动机，就是他和本案第一、第二死者之间的矛盾。其中我当事人和他女朋友的感情，是他和本案第一死者的主要矛盾之一。控方如果认为我当事人和他女朋友的感情和本案无关，是否认为，我当事人和本案第一死者因感情纠葛而产生的矛盾，不足以导致命案发生？”
科林一时语塞。
法官只能落下法槌：“反对无效，被告可以继续回答问题。”
姜芷森也笑了，笑容凄苦。
“有很多人追小慈，他们比我英俊，比我有钱，比我有前途。小慈之所以拒绝，就是因为和他们志向不同。小慈想要当个好警察，而我们一起执勤的时候，他认为我做的事，才是一个好警察该做的，所以她选择和我在一起。如果我不够好，小慈会失望的。”
严少筠点头，转而看向法官：“法官大人，我没有问题了。”
塔吉特宣布：“休庭半小时，半小时后，双方律师进行结案陈词。”
休息室内，严少筠、罗乐儿和陈彦祖聊着伦敦有什么可玩。虽然这次伦敦之行是属于罗乐儿和陈彦祖的，但是严少筠并没有因此表现出不满，反倒是非常认真地参与讨论，为他们做规划。
结案陈词在即，三人都没有表现出紧张或者焦虑。一切准备工作，都已经事先做好，现在只要放松心情，保持最理想的状态上场就够了。
一名科林的助手忽然走进休息室，邀请罗乐儿离开。过了五分钟左右，罗乐儿返回休息室，带来科林最新的反馈：他希望庭外和解。
“科林说，如果姜芷森认谋杀，他可以帮我们向法官求情。詹森毕竟做了那么多坏事，赵咏慈又是一尸两命。他保证姜芷森不会判死刑或者终身监禁，刑期应该在三十年以内。”
这次不用陈彦祖开口，严少筠都忍不住冷笑：“他这算什么？施舍？”
罗乐儿坐在陈彦祖另一边，也是冷笑出声：“死要面子了。他的助手和我说了很多废话，什么律政司代表港府形象，警队关系着社会秩序稳定。和律政司合作，对我们以后肯定有好处之类的。还说什么，如果不肯认罪，姜芷森面临的最高刑罚是死刑。”
陈彦祖哼了一声：“还是老一套，话只说一半。最高刑罚是死刑，最低呢？误杀罪可以判几年的。如果塔吉特敢判芷森过重，我们就上诉，只不过要是那样的话，恐怕今年去不成伦敦。”
罗乐儿大方地一笑：“我想伦敦不至于这么快就从地图上消失。多一年时间，多存点钱也不坏。总不能为了玩，就出卖自己的当事人，让洋鬼子看笑话。”
三人对视一笑，瞬间取得共识：对手未战先怯，已经输了一半。
休庭结束，结案陈词开始。
科林：“尊敬的法官大人、陪审团。本案是一宗性质恶劣的谋杀，也是一场人间悲剧。在此，我们必须承认，本案的死者自身存在较为严重的瑕疵。两名死者和歹徒勾结为非作歹，导致一名皇家女警死亡，且是一尸两命。本案第一死者，身为一名警务人员，居然和劫匪勾结，第二死者也积极帮助劫匪，甚至帮助劫匪治疗枪伤，其作为的确令人愤怒。
“被告作为一名爱人、丈夫，当然有愤怒的权力。只不过选错了方法。一直以来，被告始终崇拜一个名为武松的人物。而这个人，生活在中国的古代。他的嫂子勾引过他，又串谋情夫杀死了武松的哥哥。武松为了报仇，就用残酷的手段，杀死了嫂子和情夫。这种行为在中国古代或许可以免于制裁，但是在一个文明、法治的社会，就一定要受到惩罚！
“这座城市每天都有这样那样的冲突发生，任何冲突都有可能导致仇恨。每个人看待仇恨的标准不同，一件我们眼里的小事，在当事人眼中，就可能是深仇大恨。如果每个人都可以因为愤怒或者不公去杀人，这个城市会变成什么样子？这个世界又会怎么样？
“我在这里，想提供一个数据。港岛警察总人数在两万三千人左右（注），每个警员都配有枪支。在今天的法庭上，就有两位数的配枪庭警。”
科林说到这里停顿了十秒钟，给所有人反应的时间，也让人有时间去看那些一直被当作背景的庭警。
等到时间过了，他才继续说。
“现在请大家闭上眼睛，想象一个画面。此时此刻，某一名庭警先生认出，在场的某位旁听者，和自己有着深仇大恨。于是他拔出手枪，把维持秩序的武器，当成了解决私人矛盾的凶器，接着扣下了扳机。砰！倒下的可能是你，也可能是我，可能是我们中的任何一个。而他做了这一切之后，又可以用各种理由逃避制裁。那么接下来，会有多少人模仿他的样子，做出类似的行为。执法者随时可能变成刽子手，这是不是大家想要的港岛！
“本案的死者和被告之间存在着深仇大恨，被告将死者的照片放在卧室，用他们的照片当标靶，练习射击。直到有一天，当标靶出现在眼前，他就重复了自己做过无数次的动作，拔枪，射击！
“我们每个人都知道，被告不可能认不出死者。就像我们都知道，被告开枪的理由，和打击犯罪无关一样。为了我们生活的城市继续拥有秩序，为了避免刚刚想象中的可怕情景不会出现，在此恳请陪审团，判决被告谋杀罪名成立！”
陈彦祖把头凑到严少筠耳边，看似要说什么，实际只是朝着她的耳朵吹了口气，同时在她肋下猛戳一记。
结案陈词：第二方案！
虽然是老夫老妻，但是在法庭这种公共场合如此亲近，严少筠还是忍不住脸上泛红，起身同时轻咳一声，开始进行结案陈词。
“谋杀是非常恶劣的罪行，执法者知法犯法，更应该受到严肃惩罚！但在这里，我们要明确一个概念，根据港岛法律，一个人被另一个人杀死，除了非法被杀之外，还有死于意外以及死于不幸两种可能。其中死于不幸的定义，是指合法的行为导致意料之外的死亡。本案中两名死者的死因，就是非常清晰地死于不幸，而非谋杀！
“本案的被告，并不是警匪剧中常见的神勇警探形象。他的身体质素一般，枪法更是马马虎虎。就像我们在座的大多数人一样，以普通人的能力，过着最普通的生。警察只是他的一份工作，就像我们在公司上班一样。但是他并没有因为这样，就甘于平庸得过且过，恰恰相反，他竭尽所能，帮助每个需要帮助的人。这样一个平凡但优秀的警察，本应得到幸福美好的结局，可是命运却一次次地捉弄他折磨他！
“他失去了亲人，失去了挚爱，甚至失去了未出世的孩子！试问，在座任何一个人，遭遇这一切之后，能否做到平心静气？本案的被告也是人，也会有七情六欲，在情绪支配下，也会做出一些不理智的行为。不管是用死者的头像做靶，还是一些冲突，这些都不够完美，但是我们必须明确一点，不完美不等于是罪人！”
严少筠语气稍微放缓，调整了节奏。
“或许有些人不知道打小人是什么？这是本地一种传统民俗，也可以视为宗教信仰。雇佣专门的人，对着代表仇人的纸人进行诅咒，希望给对方带来厄运。对待纸人的手段非常凶残，诅咒也非常恶毒，整个过程充满了恶意。如果各位有兴趣，可以到夜晚的鹅颈桥下面去看，看看有多少人这么做。
“一方面，很多人会用这种方式发泄不满，另一方面，并没有证据证明，这种行为会导致凶案发生。事实上两年前，有人在法院外面，对一个纸人实施斩首。而纸人上，写的是一位区议员的姓名和生辰八字。这只能说明，当事双方存在矛盾，而不能证明，他们试图谋杀这位议员！
“本案被告，自始至终都没有忘记自己的警员身份，所作所为并没有触犯法律，相反是想维护法纪，把破坏法律的歹徒捉拿归案。他这么做的原因，既有对警察责任的坚持，也有对爱人的承诺。
“我们必须承认，本案中两名死者的不幸是一场悲剧。但是导致悲剧发生的罪魁祸首并非被告！他的上司罔顾被告身体情况，让他坚持巡逻。歹徒的凶残行为，让被告义愤填膺，不顾一切地追击，导致他失去了正常的判断力。
“我承认，被告当时有更好的选择。比如等待支援，又或者等待同事。但是请各位注意，当时的情况是，被告目睹歹徒肆意行凶，自己的搭档中弹，无辜行人受伤。这一系列情景，和被告怀孕女友殉职时情况何等相似？任何一个正常人，面对这种情况，都不可能保持冷静！他在这种情况下，做出了不够完美的选择，但是这种选择本身，还是为了维护法律，而非保全自己。
“本案中两名死者在那种环境下，拒绝服从被告的命令，以及被告的身体状况，这才是悲剧发生的原因。至于死者和被告之间的矛盾，在这起事件中，根本无足轻重。
“港岛是一个文明社会，这个社会的正常运转，建立在法治的基础之上。而警察队伍，则是维护法律以及社会运转的基础。
“为了保证警察可以正常执法保障无辜市民安全，政府为他们配发了包括枪械在内的武器，并对何时何地何种方式使用警械，做了严格规定，其目的就是保证社会秩序同时，避免有人滥用警权，威胁市民生活。
“那么本案被告使用警械是否滥用呢？经过三天的审讯，我相信大家都有了答案。被告使用警械完全符合规定，并不违规。如果一名合规使用警械的警员，因为复杂环境影响，导致出现失误，就被定为谋杀。那么其他的警员，再遇到类似情况，又该怎么做？
“我们在享受警员带来的生活保障同时，应该考虑如何保障警员合法使用警械的权力。
“如果因为某些原因，导致合法合规使用警械的警员被定为谋杀，那么港岛庞大的警察队伍，尤其是在一线的警员，很可能因此人人自危。为了避免出现意外，为了自己不被定罪，不敢正常使用枪械，甚至放弃职责，无法保护市民安全。
“一支失去功能的警队，无法成为社会的保障！一支只拥有配枪权，却不敢使用武器的警察队伍，不但不能维护治安，还会成为移动的武器库，为了打击犯罪所配备的警械，将成为罪犯用来攻击无辜市民的凶器！
“被告刚才的表现，大家看得很清楚。他不会说谎，也不肯说谎。他所做所为，都是出于执法的目的。反观控方，一次又一次无端污蔑，证人公然作伪证，甚至影响辩方证人作证，这背后的原因，值得我们深思。
“截至目前为止，控方并未提供足够的理据，证明被告有谋杀死者的主观故意。更没有证据证明，被告杀死死者，是出于私人仇恨或是其他原因。医院的体检报告，以及权威部门的分析报告，都支持被告与死者遭遇时，看不清死者相貌这个说法，控方则无法提出有效的反证，证明被告的说法存在问题。希望陪审团基于证据以及刑事案件疑点利益归于被告的原则，裁定被告谋杀罪名不成立！”
这番结案陈词用中国话说完之后，又用英文重复了一遍，依旧是字正腔圆铿锵有力。
陈剑辉边听边点头，神情满意。
佘美兰也在心中感慨：“少筠进步的确很明显，结案陈词念的好像电视剧台词一样，陪审团一定会喜欢。”
一小时后，陪审团得出了结果。
金发碧眼的陪审团代表，宣布结果：“陪审团全票通过，姜芷森谋杀罪名……不成立。但误杀罪名成立！”
随即塔吉特法官也宣布了判决：姜芷森误杀罪，判有期徒刑三年，即刻移送监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