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运气好,心脏偏右,那颗子弹没打死我。运气更好的是,另外一条船恰好经过,把我救起来。等我清醒的时候,人已经在宝岛的私人诊所。再后来又从宝岛去了加拿大。这些年在加拿大做私家侦探,生活也算过得去。我不是没想过回港岛,但我知道不行。因为那些人一旦知道我回来,一定会再下毒手。我不怕死,但是我不能因为自己的事,牵连帮过我的好朋友!”
关铁汉看向陈剑辉夫妻:“如果我的运气真那么好,就不会是现在这个结果。我心脏偏右这个秘密,只有大哥知道。想必是你告诉兰姐,让她射偏。也多亏兰姐枪法好,天那么黑,依旧可以准确命中。我更知道,宝岛的诊所不会无缘无故救人,更不会有人无缘无故在我身边放那么多现金。”
陈剑辉叹口气:“我们毕竟是结拜兄弟,为你做这些是应该的。”
“有一件事我始终想不明白,你们既然可以放过我,为什么一定要对另外几个赶尽杀绝?兰姐,你不是个滥杀无辜的人,为什么要做这么绝?”
佘美兰也像丈夫一样叹气,平日里威风八面的妇人,今晚变得很是颓丧,仿佛突然老了几十岁。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也知道,那些人不该死,可是东泰三千门生,城寨那么多街坊,他们又怎么办?你刚才有句话说的很对,你那些敌人眼里,社团、钱、地位,根本不值一提。只要他们愿意,随时可以抹掉。九龙城寨也不例外。”
陈剑辉接话:“你逃进城寨之后,雷老虎就带人上门。外面都知道,我靠三寸不烂之舌,成功说服雷老虎收兵,他还把自己的金表送给我,见表如见人。我只要戴着这块表,离开城寨也不会有问题。就因为这样,大家都说我陈剑辉了不起,哪怕进了城寨,依旧是威风八面。只不过这些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雷老虎之所以做这些,只是为了向我提条件。”
陈剑辉也陷入了回忆中。
酒楼包房里,只剩下雷老虎和他们夫妻,其他人都被赶到外面。
叱咤风云的华探长满面带笑,态度温和,但是语气不容置疑。
“面子里子,我都给足东泰,向你们提点要求也不算过分。我的为人大家心里有数,你敬我一尺,我一定还你一丈。我向来敬佩天叔的人品,剑辉兄的才智,更敬佩东泰三千门生忠肝义胆义薄云天。如果不是这样,就算洋鬼子拿枪顶在我头上,我也不会把自己的面子拿出来让你们夫妻踩在脚下对不对?”
陈剑辉手中折扇越摇越用力,但是额头汗珠越来越多。
手腕上的金表变得越来越沉重,金表不知何时变成了手铐,令他无法挣脱。
佘美兰阴沉着脸:“雷探长这么说,就是不肯放过铁汉他们了?”
“兰姐这话就不对了,我和他们无冤无仇,谈不到放过或者不放过。我是皇家警察,来城寨也是奉命行事,生活就是这样,谁不是身不由己?为了活下去,就算是大便也要照吃不误。”
雷老虎点燃一支烟,用力吸了几口,吐出一个烟圈。
“我知道东泰不好惹,也知道城寨难对付,港府只给我那么一点薪水,要我为他们拼命,做梦!大家一见如故这么投缘,我又怎么会出卖兄弟?如果上面真的逼我动你们,我大不了不干了!到城寨摆摊卖水果,你们也会给我一条活路的,对不对?”
他说到这里,好像又想起什么,左手轻轻捶打着额头:“真该死,我这个记性真是……我忘了,港岛有两万多警察。就算我不做,也会有其他人做。到时候还是一样。至于二位当然不怕,可是东泰有三千门生,不可能每个都像二位这么英勇。至于九龙城寨……只要想让它消失,就一定可以消失。警察做不到,还有英军。我想城寨的那些街坊,也不想和军队冲突。辉哥是读法律的,应该知道一旦这样做,很容易被定义为叛逆,结局就是……”
陈剑辉合上折扇:“没有其他选择了?”
“这个问题的答案,我觉得很容易选。一边是八条人命,一边是三千门生、整个城寨,聪明人都知道该怎么做。辉哥你那么本事,就不需要小弟多说废话。大家一见如故,我不会让你难做。如果你实在下不了决心,我派人帮你也没问题。你只要告诉我时间,地点,其他的什么都不用管。这样你总该没问题了吧?”
雷老虎从烟盒里倒出一支烟,塞到陈剑辉手里。
“就算你什么都不做,他们结果也是一样。宝岛、马交甚至英国、加拿大,都有我们的人。他们不管到哪,都逃不出我们掌握。让你选是给你机会,也是给城寨机会。不要辜负那几位的好意。”
雷老虎微笑着起身,走向包房门口。
“这个世界,不是只有你们讲义气。如果我不讲义气,外面那么多弟兄,也不会跟我。越是讲义气就越是要为所有兄弟着想,如果为了一个人,就牺牲几千人,根本没资格说这两个字!”
包房的门重重关闭,两夫妻面面相觑。
陈剑辉态度真诚。
“我这么说不是为了让你原谅,只是希望你明白,我没有其他选择。不但那些人要死,你也要死,这样才可以天下太平。我知道,雷老虎的人一定在附近监视,所以我特意找了最好的水鬼,把你带到很远的地方再送上船。要怪,就怪我们能力有限,斗不过人家。”
佘美兰语气里也满是歉疚:“杀你那些朋友,的确是我不对。可是你也清楚,当时那种环境,不杀人没办法过关。从做人的角度上讲,当然是滥杀无辜丧尽天良。可我不仅是你的朋友,还是东泰的龙头,城寨的当家。肩上扛着三千门生、几万街坊,我必须为他们负责。我和剑辉自知罪孽深重,最终决定解散东泰退出江湖,宁可饿死也不再出来做事,就是给自己的惩罚。”
陈剑辉:“说这些也不是想要你谅解,只是希望你明白,我们一直把你当好兄弟。如果不是迫不得已,绝不会那么做。”
关铁汉点点头。
“我这些年一直在想,大哥铁骨铮铮,兰姐更是响当当的女侠,到底对方开出什么条件,能让你们出卖兄弟和良知。今天终于得到答案。你们的确有太多的苦衷和不得已。可是不管有多少理由,那几个人都不该死,你和我都欠他们一个公道。”
关子珊一把抓住父亲的手臂,轻轻摇晃,如同小时候向父亲撒娇一样。
每当自己做出这个动作,爸爸就会答应自己的请求。不管是想要做什么,或者想要买什么,都会笑着同意。
当年是这样,只希望现在也是。
她的心很乱,思绪更是一团乱麻。
既担心自己和陈彦祖的关系,更担心爱人和父亲反目。
她当然不希望爸爸有事,也同样不希望爱人出危险。
在她看来,不考虑陈家夫妻那些顾虑,光是故意打偏的一枪,以及对父亲的安排,对自己一家已经算是天高地厚。他们可以为了义气,压上身家性命。当然也会为了对几千门生的义气,对父亲的朋友动手。
可是她也知道,这些话即便说出来,父亲也不会认同,只能用这种最幼稚但是也最能直接表达态度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