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之后,荔枝角收押所。
严少筠、陈彦祖、罗乐儿三人与关押在此的秦素芳见面。
和阿兴不同,秦素芳是主动说出一切,把罪名都扛在自己身上。即便是严少筠,这时候也没办法帮忙办保释,只能在这里见面。
看到秦素芳手带镣铐的样子,罗乐儿又忍不住流下眼泪,秦素芳反倒表现得十分从容,微笑着安慰。
“再哭下去,就不好看了。我在这里吃好住好,不用做事也有饭吃。就连我平时吃的药,政府也会帮我买。住在这里,和住养老院没什么分别,对于一个杀人犯来说,已经足够了。”
罗乐儿越听越难过,哽咽着说道:“妈咪,我一定会救你出去!还有啊,你为什么那么傻?是不是医院里有人逼你乱说话?我被那些警察整过,知道他们有很多阴招。是不是他们也那么对付你,你说啊,我一定帮你讨回公道。”
秦素芳摇头:“那些警察没对我怎么样,是我自己想说的。妈咪知道你有本事,也知道你对我很好。虽然认识的时间不长,但真的把我当作妈咪,我很开心。只可惜我的福薄,不配有你这么好的女儿,如果有缘,下辈子让我们再做一家人。替我和升哥说声SORRY,这一世欠债太多已经没办法还,只能下辈子还给他。”
“我和老爸不要下辈子,我们只想要这辈子。我一定会救你出去,我们一家人要开开心心地在一起!”
“不用麻烦了、你们能来看我,我已经很开心。我从小就知道一句话,做错事一定要付出代价。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你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做,不必在我身上白费力气。”
陈彦祖轻咳一声:“伯母这样想,就是说我们的工作没有意义。做错事的确要付出代价,但是代价分很多种,杀人不一定要偿命,欠债也不是必须还钱。你需要付出的代价,或许早就付过了。又或者是死者死亡本身,就是在支付代价。总之,一切要由陪审团判断,由大法官裁决,在判决生效之前,每个人都是无辜的。包括你说过的话,也不是不可以收回。”
秦素芳看看陈彦祖,又看看罗乐儿。
“乐儿你的运气比我好,遇到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男孩子。真希望可以看到你们的孩子出生。”
“伯母这样想我很开心,我想让乐儿帮我生十个八个,一起叫你奶奶。你想要看到那些小混球,就更要离开这。”
秦素芳再次摇头。
“我谢谢你的好意,但是我知道,不可能的。不过我不后悔。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那么做。从我决定动手的那一刻,就已经准备好接受结果。本来还想着可以嫁给升哥,过几天开心日子,只可惜老天不答应。”
陈彦祖再次咳嗽,打断秦素芳。
“你不要当我们是你的律师,就当大家闲话家常。我们总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才知道怎么和升哥去说。虽然你们没有注册,但是按照规矩,摆了酒席敬了茶就是一家人。就算结果不变,也该让他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秦素芳神情微变,显然这句话触动了她的心,沉吟片刻,终于点头。
“其实该说的,我和警察都说过了。最开始的情况,就是和你们说得那样,只是到了柴湾以后,情况变得不同。”
和之前描述不同的是,秦素芳刚到柴湾住所的时候,就恰好遇到阿兴。
两人的记忆力都不错,见面之后马上认出对方,也认出了冯胜文。
阿兴本来很兴奋地想要叙旧,但是冯胜文冷漠拒绝,让阿兴吃了闭门羹。
秦素芳这时候还顾虑着罗洪升,当然也没心思顾及阿兴。
等到进了房间,秦素芳质问冯胜文到底想怎么样,冯胜文则神情狰狞地表示:“这句话应该我问你才对!一声不响就跑,当我是什么?如果不是老天有眼,让我遇到你,是不是就准备和那个卖糖水的过一辈子!你是不是忘了说过什么?你说过,不管发生任何事,我们都要在一起的!我们在清水祖师像前发过誓,这辈子不会分开!是你违背誓言,错的那个是你不是我!”
这个时候的秦素芳还在试图劝说冯胜文,一边摇头一边祈求:“事情不是你想得那样?你真的误会了。我离开你和别人无关,是因为我们真的合不来。你放过我,也放过自己,给大家一条生路走。”
“不可能的!我们发过誓,这辈子生生死死都要在一起!谁都不能违背誓言!我不会放开你,你也休想离开我!我知道,你对我还是有感情的,否则你也不会和我来这。在路上,我给了你很多机会逃跑,你始终没跑,就证明你对我放不下,不要自己骗自己了。那个卖糖水的配不上你,我们才是一对!”
激动的冯胜文抓住秦素芳双肩用力摇晃:“你看清楚,我是阿文,是你老公!我为你什么都没了,家没了,事业没了,尊严都没了!我不能没有你,你明不明白!”
秦素芳只能绝望地点头,两行清泪流淌下来。
“你放开我,我答应你,和你在一起。这样总行了吧?”
“还不够!”
冯胜文松开秦素芳,气呼呼地后退一步。
“我不会放过那个卖糖水的,他挑拨我们夫妻关系,就要付出代价!他有铺子有生意,女儿是律师,女婿是金牌师爷,一定有很多钱。他必须赔钱给我们。”
秦素芳慌乱地解下自己的首饰,放在一旁桌子上。
“你要钱是吧,跟我说就行了。升哥只有一间小铺子,赚不了多少。这些首饰你都拿去,随便找个当铺就可以卖掉,怎么也能卖十几万。”
“十几万?你当我乞丐啊?”
冯胜文又是一声大吼,大吼过后走近秦素芳,又变得十分温柔。
“我知道你是心疼我,我也不是有意吼你,别哭了好不好?我一会就去帮你买药包扎伤口,不会让你有事。你相信我,我这么做,是为了我们将来打算。当初的事,你也不想再发生了对不对?”
秦素芳机械性地点头。
冯胜文面露笑容。
“这样才乖么。当初我们太幼稚了,以为两个人在一起,什么都可以面对。现在知道了,想要重新开始,想要有尊严的生活,就必须有钱。我找人问过,光是去宝岛的船票就要八万,只有这些首饰,我们到了那边,还是要喝西北风。一定要找姓罗的拿一笔钱,我们才可以过真正的好日子,你也不用那么辛苦,去卖什么咕咾肉。你难道真的认命拿菜刀,不想再拿手术刀?”
“宝岛?我们去宝岛干什么?”
“当然是避开那个卖糖水的,也避开其他人。你还不知道,那些欺负你的坏人,也到了港岛。听说他们还要在这里立足,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地方。如果他们遇到你,后果不堪设想。我是为了你,才决定离开的。我找人问过,在宝岛开一家地下诊所,大概要二十几万本钱,加上前期投入,四十万左右就够了。以我们的医术,一定可以赚很多钱,再也不用怕这怕那。五十万……对,我们找他要五十万。”
“五十万!”
听到这个数字的秦素芳情绪激动:“他哪有那么多钱?你要那么多不是逼他去死?”
“他是本地人,一定有办法。没钱可以找银行借,可以抵押铺子,再不然让他女儿想办法。总之我不管,他害我那么惨,我只要他五十万已经很便宜他。如果你不答应,就说明你们两个余情未了,我……我就和他同归于尽,同归于尽……”
冯胜文机械性地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好像在找什么,又好像是漫无目的的乱走。嘴里反复嘟囔着同归于尽。
忽然他想到什么,从门边的挎包里拿出沾血铁锤。
“我……我去打他,既然他没钱,就让他赔命!如果我当初肯这样,你就不会怪我,我们现在就不会闹成这样。我知道怎么做的,我知道了……”
眼看他把铁锤放入挎包就要出门,秦素芳一把拉住他手臂。只是冯胜文的力气很大,秦素芳一下子没拉住,人反倒瘫坐在地。
她索性坐在地上,紧拉着冯胜文衣袖,语声哽咽。
“阿文你醒醒好不好?那件事已经结束了,结束很久了!你为什么就是走不出来?你走不出来,又不肯让我走,只会伤害你自己。我们是学医的,这个道理你应该明白才对。你不要再乱来了。”
“我没有乱来,我是为了我们的幸福,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是你……是你变了,是你被他骗了,觉得他比我好是不是?”
“不是……当然不是……我听你的,我答应帮你要钱,这样你总相信了吧?”
收押所内,陈彦祖边听边做记录,听到这里,开口询问:“既然这样,为什么又……是不是因为冯胜文出了问题?”
“是我的问题……如果不是我,就不会闹成后来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