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兴被质问的哑口无言,顾彦舟情绪则越来越激动,乘胜追击继续提问。
“分尸的时候,是谁动手?”
“是秦小姐。”
“你是男人,这种体力工作,难道不该是你负责么?”
“我虽然卖冻肉,也懂得切肉切骨头,但是和秦小姐比就差得远了。秦小姐怕我乱来伤到自己,也怕留下太多痕迹,所以就自己上阵。”
“也就说整个分尸过程中,你始终在旁观,并没有亲自动手是不是?”
“是。”
“在你看来,首被告在分尸过程中,有没有表现出慌乱,或者不舍?”
“我……我看不出来。”
“那我换个问法,你告诉我,首被告在分尸的时候,手有没有抖?”
“秦小姐身体不好,力气也不够大,所以过程中休息过几次。不过在动手的时候,手还算稳。”
“你觉得首被告分尸的动作,和你们切肉的时候是不是很像?”
“我不知道。”
结束提问的顾彦舟,看向严少筠的时候,脸上居然露出了笑容。笑容中七分得意,三分两分嘲讽,还有一分目中无人。
案子开庭到现在,还是第一次在顾彦舟脸上,看到这种笑容。这一刻他似乎已经看到了胜利曙光,仿佛一切都已经注定。
陈彦祖的笔猛力刺在严少筠手肘位置,预定战略A-2。
“李家兴先生,你说我的当事人是你的救命恩人,是指她治好了你的病。可是作为一名医生,治病救人是她的工作,这样似乎算不上救命之恩。你为什么把她当作恩人?”
“因为我当时没钱的。我在大马很穷,连饭都吃不饱,哪来的钱看医生?得了病就只能等死,也不是我一个人这样,我身边很多人都是。如果不是秦小姐心肠好,不但免费帮我治病,还给我钱让我买药,我早就死了。她帮了我这么多,当然是我的恩人。”
“就因为这个原因,你选择帮她善后?”
“不止是善后,其实我想过,替恩人顶罪。”
“麻烦你说清楚,所说的顶罪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在处理尸体的时候,就和恩人说,万一被警察发现,就说冯胜文是我杀的。秦小姐只是帮我处理尸体,这样至少不会死。”
“那你知不知道自己一旦被定罪,后果是什么?”
“我知道,会判死刑……”
李家兴低下头,语气中带着恐惧。
上次开庭就能看出来,他并不是那种胆大不怕死的人。这种人居然会主动提出替秦素芳去死,的确出乎众人意料。
严少筠望着他:“你怕不怕死?”
“每个人都怕死了,我怎么会例外?但我懂得做人的道理,这条命是秦小姐给我的,现在还回去也没什么不对。所以我当时就决定了,不管怎么样,都要报恩。”
他说到这里,忽然抬起头,直视严少筠的眼睛。
“如果现在问我,我也会说我怕死,非常怕,但我愿意为了报恩,一命换一命。如果判我死刑可以放秦小姐出去,我可以发誓,所有人都是证人,保证说话算话。”
他的声音并不太大,说话的时候声音还有些颤抖,但是情真意切,显然是发自肺腑。
严少筠摇头:“法律不是儿戏,现代司法制度,不支持你这种想法。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提出这个想法之后,我当事人的反应就行了。”
“秦小姐拒绝我。她说自己杀冯胜文,是为了保护两个好人,既然做了,就准备好接受惩罚。虽然她也做了一些事,想要争取一点时间,但绝不会让别人替自己认罪。如果被抓,她会把事实说出来,也让我实话实说。”
“如果我的当事人不这么说,又或者因为某些原因没办法录口供的话,你打算怎么做?”
“我会承认冯胜文是我杀的,秦小姐只是帮忙处理尸体。要杀要砍,朝我一个人来就行了。”
“你既然这么重情义,为什么不把分尸的罪名也认下来?”
“因为骗不了人,我的手不够稳,也没办法把尸体处理的这么好。杀人就不同了,说是我杀的,更容易让人相信。”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流利,能感觉出来,他已经考虑了很久。可见他的确认真考虑过顶罪,以及如何让口供圆满。
顾彦舟脸上笑容消失,神情骤变。本应万年不动的面部肌肉,瞬间剧烈抽搐。
反应这么大的原因,不在于严少筠的提问,而在于她的问题以及李家兴反应,不在推演之内。
他之所以能在极短时间推演出每一种变化,并做出应对,除了惊人的思维速度以及法庭经验,再就是对人性的了解。
自诩对人性了如指掌的顾彦舟,从没想过真的有人会出于“报恩”这么简单的理由,甘愿承担死刑。
原本按照他的策略,通过盘问李家兴,否定秦素芳口供的可信性。毕竟警方找不到冯胜文有意谋杀罗洪升父女的证据,秦素芳为了保护罗家父女杀人的理由,完全可能是为了脱罪编造的谎言。
只要让陪审团接受自己的怀疑,秦素芳自卫杀人这个说法,就不攻自破。
可是随着李家兴的回答,陪审团一定会选择相信秦素芳,而不是自己的怀疑。
她如果想要脱罪,只要接受李家兴顶罪就行了,不需要编造假口供那么麻烦。
如果说前几轮交手,是因为严少筠不按套路出招,搞得自己狼狈不堪。那么这一次,对方却是真刀真枪赢了自己。
怎么会这样?
明明人性是自私的,怎么会有人真的会为了别人牺牲自己?!
“失算”带来的压力,已经超过官司失败本身。
顾彦舟的头疼的越来越严重,律政司手上的确还有证人和证据,顾彦舟也根据这些证人证据设计好了方案。可是李家兴这个意外出现,让顾彦舟不确定那些方案是否可靠。所有做好的方案,都需要重新设计,考虑新的变数以及应对。为了应对潜藏杀招预留的算力,这时候也在全力计算,引入“人性”这个变量后产生的新变化。
双手原子笔飞转,剩余证据、证人内容在脑海中飞速流逝,每一样证据似乎都有破绽,每一个证人都有背叛的可能。本以为板上钉钉的证据链条,现在越想越觉得不可靠。
该死的人性!
就在这个阶段,严少筠又传唤了新的证人,杜志辉。
杜志辉做了自我介绍之后,就开始讲述自己入狱的经历。
虽然只是短短几句话,但陪审团已经忍不住咋舌。
参与到械劫案,还导致一名警察殉职,这种重刑犯不管在哪,都会有人关注。可是看他那副忠厚本分的样子,又很难和杀人凶徒联系到一起。
杜志辉这时候已经从自己出狱说到和梅学宜结婚,以及到烧腊店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