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事实就很清楚了。本案的首被告是你的好友,是罗乐儿的继母,自然会把自身的处境说出来,向你们寻求帮助。你们为了彻底解决这个麻烦,就想出了杀人分尸这个方法,更早就想好了脱身的借口。自卫杀人这个理由,以及相关的口供,是你们早就想出来的是不是?”
“当然不是。我们从没想过杀人,更没想过让绮翘姐杀人。你这种怀疑,根本毫无依据。”
“撒谎!你刚刚说过,为了保护首被告,你会杀了本案死者。普通人遇到这种情况,第一反应通常是逃跑,如果逃不掉,会和对方打架,但绝不会第一时间想到杀人。你刚刚脱口而出的杀人,恰恰暴露了自己的真实想法。只有早就考虑过杀人,以及如何脱身的人,才会把杀人作为第一选择!由此可见,你早就想过杀人是不是?”
“是!”
苏嘉丽回答的异常干脆,干脆到让人不可思议。乃至顾彦舟都愣了一下。
又失算了。
不管怎么推演,这个问题的答案都是否定才对,怎么可能会这么爽快认下?
他只能追问:“你想杀谁?为什么?”
“杀一个害死我前男友,也曾是我一生挚爱的刽子手!”
苏嘉丽语气哽咽,开始回忆自己和男朋友的交往,以及男友死亡的经过。
“从阿PAUL死的那天开始,我就一直在想杀人这件事。我不止一次想过,如果让我遇到那个人,我会用什么方式杀他,才能保证让他一定会死。我在脑海里无数次模拟过杀他的场景,也想过结果。无非是一命偿一命,我死之后就可以见到阿PAUL,我们就可以在另一个世界永远生活在一起,那样不是很好么?直到阿祖出现……”
苏嘉丽看向陈彦祖,朝他点头。
“最开始我是因为他和阿PAUL长得很像,才对他有兴趣,后来……”
顾彦舟没想到事情会朝着这么奇怪的方向展开,原本留给大马的算力,现在都要拿来应付眼前的局面。
这是他最不擅长,至少是现在最不擅长的环节:情感。
他理解不了苏嘉丽对死去男友的情感,就像他理解不了苏嘉丽为什么能如此坦然地讲述自己和陈彦祖的感情一样。
在以往的情感经历中,他和女方的关系,也是猎人和猎物。自己要做的只是发现目标,针对弱点发起攻击,最后是享受收获。整个过程无非是身体的享受,心灵的满足,怎么会有那么深的情感羁绊?更无法理解,为什么对一个死人念念不忘,以及为了一段感情魂牵梦绕有什么意义。
他只能粗鲁地打断:“证人,你说你很爱自己的前男友,但是你现在又另结新欢,这根本就是自相矛盾!”
“感情本来就是这样,我会因为爱宁可毁灭,也会因为爱迎来新生,有什么矛盾之处?”
“那你爱的究竟是谁?”
“以前是PAUL,现在是阿祖。他也知道的。他还对我说,应该在心里给阿PAUL留一个位置,纪念我们的过去。每一段值得祝福的感情,都是一段甜蜜的回忆,应该留下来回味。这并不影响开始新的感情,也不影响我和我现在男朋友之间的相处。”
“但你和其他男人交往,难道不是背叛了和阿PAUL的感情?他想必不希望自己死后,女朋友投入他人怀抱吧?”
“爱情应该让人感到快乐,而不是折磨。不管一段感情开始的如何甜蜜,又是怎样的海誓山盟。如果当事人不快乐,那就应该选择分开,把曾经的甜蜜作为记忆留下来以供回味。我爱阿PAUL,所以会在心里永远为他留一个位置。阿PAUL爱我,所以会希望我开心快乐。如果因为爱过就必须无条件在一起,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分开,这种感情和坐牢有什么分别?开始一段新的感情,又怎么算的上背叛呢?”
“苏小姐这么说,莫非已经做好爱上其他人,或者陈先生另觅新欢的准备?”
“我当然可能爱上其他人,阿祖也一样。我们还年轻,以后还会遇到很多人,说不定遇到更合适的就会分开,又或者觉得没意思,也会分手。在感情的世界里,大家是自由的,都有权重新做选择。我们支持白头偕老,但不会要求所有人都被一段感情困一辈子。”
“首被告的爱情观,显然受你们影响,也就是说你们之间一定交流过感情方面的问题,自然也早就知道本案死者的存在!”
“绮翘姐并没和我谈过爱情观,也从没谈过她以前的感情史。她更多的时候是说认命!她遭遇了太多不幸,但没有怨恨任何人,相反认定自己遭遇一切都是命运安排。还说是命运让她遇到罗洪升先生,以后会好好生活。她的世界里从没有恨,只有爱。如果我们事先知道冯胜文的纠缠,就不会让她被绑架。”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你口中的阿PAUL还活着,出现在你面前希望和你复合,你会怎么做?”
“我会拒绝他,告诉他自己已经有了新的感情。同时会永远记住和他曾经的点点滴滴,这段记忆会陪伴我一生。”
“他如果一定要你和他走,你会怎么做?”
“阿PAUL不会这样,如果他一定如此,那就一定是假冒的,我当然会教训冒牌货。”
顾彦舟的喜悦情绪荡然无存,只觉得脸颊火烫,眼前发黑,头越来越重,身体摇摇晃晃,越来越不受控制。
苏嘉丽的所有答案,都不在他推演之中。他发现自己对人性的掌握,似乎没想象中那么准确。
这个女人的回答,对她的利益会产生重大影响,搞不好会身败名裂甚至当不成医生。曾经也有很多女人为自己要死要活,甚至不惜违法。但前提是,她们当时都相信,会和自己有结果,也相信自己做的事不会被发现。在法庭这种场合,她们绝不敢承认自己做过的事,更不会把关系说出来。
苏嘉丽不但敢说,更是明确表态对这段感情没有期待,甚至没想过天长地久。只为了眼前的开心不惜牺牲一切,这和他理解的人性背道而驰,这又怎么应对?
严少筠这时候又提供了三组证据。
第一组证据,是从大马搜集到的因家庭暴力,导致妻子死亡的案例数据。这些案子的共同点,都是妻子长期遭受丈夫家庭暴力折磨,最后惨死于丈夫手中。与这些案例对应的,还有夫妻结婚时候的照片。
照片上的男女看上去都很幸福,脸上洋溢着笑容。严少筠用马克笔在妻子的照片上方,标出其距离死亡的时间。
第二组证据,则是妻子杀死丈夫案例的数据,和前一组数据对比,就发现丈夫家庭暴力致妻子死亡的案例,远比妻子杀死丈夫的多,两者几乎不成比例。
第三组证据,则是国际刑警提供的一名宝岛医生口供。
在冯胜文死前,曾经和这名在宝岛当医生的老同学联络,询问是否可以帮他和秦素芳提供暂时居住的栖身地,又问开一家诊所大概需要多少钱,对方能不能帮忙找关系。
根据医生口供,冯胜文亲口承认,秦素芳会和自己一起到宝岛开始新生活,也说了会带一笔足够的钱过去。
这就可以证明,秦素芳说冯胜文要勒索罗洪升,以及要自己陪他去宝岛的证词为真。
何伟伦看着顾彦舟,询问要不要也拿出证据或者传唤证人,作为反击手段,顾彦舟一律以摇头回应。他已经不再说话,只是那么愣愣地看着前方,脑海中反复出现两个字:中计!
自己中计了,陈彦祖大马之行根本就是虚晃一枪,就连延期开庭都是。这些都是烟雾弹,目的就是牵扯自己精力,让自己疲于奔命浪费心力。
没理由的!自己没理由被凡人算计,更没理由被他们愚弄!
不该是这样的,不该……
顾彦舟的大脑翻江倒海,无数信息碎片出现,有些和案件有关,有些毫无关系。
这些碎片彼此之间毫无联系,对于眼下处境更是毫无帮助。
最终出现在脑海中的,竟然是贺雪心在疯人院的样子,以及郑承朗跳楼自杀的惨状。
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些?
他拼命想要做到摒弃这些杂念,让精力集中到案件本身。
但不管是高僧的呼吸法,还是意念控制方式,全都不起作用。不管怎么努力,这些本应埋藏在深处的记忆碎片还是不受控制出现,在脑海中狂舞。
丁明珠敲下法槌宣布休庭,半小时后进行结案陈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