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听席上,陈剑辉夫妻双手相牵,集中精神盯着儿子,默默为儿子加油鼓劲。
丽莎双手紧握成拳,身体紧绷,两眼紧盯着师父不放,恨不得能冲到师父身边紧随左右。
旁听席除了陈彦祖的家人、朋友,更多的还是媒体记者。
正如之前所说,这次的案子影响已经超出港岛本埠,东南亚乃至英、美、欧洲都有所关注。旁听席上几个金发碧眼的洋人,就是这些媒体的工作人员。
陪审团成员,是顾剑声和司徒鼎动用了全部否决权筛选确定。七名成员中四名男性,平均年纪四十岁,三个女性也在五十岁左右。
这个年龄段的特点,就是思想古板守旧,对不遵守传统秩序约束,追求自由的人有本能抵触。选这么个陪审团,显然是为了打道德牌。期待陪审团因为陆子君的私生活降低对她的好感,反过来对嫌犯产生同情心,如果有人真的认为“杀不贞妇人天经地义”,那就是意外之喜。
打官司如同打仗,在开战之前,就要努力增加己方优势,顾剑声这么做也是情理之中。
担任主控官的陈彦祖一身全新布制律师袍,精神抖擞,如同新铸利刃锋芒毕露。
顾剑声和司徒鼎,都着老旧丝袍,千疮百孔破烂不堪,仿佛武侠片世界跑出来的丐帮长老。
负责这个案子的主审法官,是之前审理姜芷森案的塔吉特。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一尊木雕泥塑。
陈彦祖率先发言:“本案首被告庄天就,次被告钱惠珍被控涉嫌于本年度X月X日,将大马籍女子陆子君诱骗至西贡度假屋内,对其实施了谋杀。在抛尸未遂的情况下,改用化学品溶解尸体,试图毁尸灭迹。下面申请传召控方一号证人,关子珊督察上庭作证。”
由于陈彦祖搬去九龙塘,关子珊和陈家的心结也已解开,继续留在深水埗失去意义。现在调到西九龙重案组,给章丽娜做助手。
陈彦祖朝关子珊点头,随后发问:“关督察,请你告诉大家,在西贡的度假屋看到什么?”
关子珊:“我当天冲入度假屋的时候,看到陆子君的头。另外就是本案的两位嫌疑人,他们都倒在地上,在次被告身边,还有一只手枪。还有主控官你也在现场。”
她简单地叙述了当天的情况,以及对两名嫌疑人的调查。过程中的波折不必提起,只需要让陪审团知道,庄天就的确承认想要开枪打死陈彦祖,再就是钱惠珍承认庄天就杀死陆子君的事。
陈彦祖继续问:“本案的首被告,当时穿什么衣服?开什么汽车?”
“一件工人的衣服,开着一部二手的马自达轿车。”
“这种穿着和座驾,是否符合首被告的经济条件?”
“不符合。首被告名下有三部豪车,其中包括一部保时捷以及两部奔驰。他入院治疗期间,曾经要求警方到他家里拿换洗衣服。我的同事看过,每一件都是名牌,即便是内衣裤,也比首被告当时身上的工装更贵。还有,首被告与次被告住院治疗期间,明确表示不吃医院的东西,要警局帮他们订外送,他们付钱。两个人每天的伙食费都在两千元以上,正常情况下,根本不会穿那种衣服,开那种旧车。”
“也就是说,首被告当时穿着和身份以及穿着习惯不符的服装出现,又开着一部很不起眼的汽车。那我可不可以说,他故意这样,就是为了避开公众视线?”
“次被告的口供里也是这么说。他们担心被人认出来,所以才用这种方式化妆。”
“次被告有没有说,首被告为什么出现在出租屋?”
“次被告要求首被告来,帮忙扔掉盛放死者陆子君的铁柜。”
“次被告为什么一定要在那时候处理掉铁柜?”
“因为次被告很紧张,她担心谋杀的事被发现,担心一切真相大白。毕竟在这之前,首被告在西贡就已经和死者的好友蔡光明,爆发了激烈冲突。”
“那次被告为什么不自己处理尸体?”
“因为次被告是女性,体力有限,无法独立完成这件事。她更担心,首被告把所有责任都推在她头上,要她做替死鬼。所以一定要拉上首被告一起,否则就同归于尽。”
“尸体并不是第一天放在房间里,为什么次被告直到那时候才担心?”
“因为次被告发现蔡光明和警方都出现在西贡,附近也有陌生人出没。她开始担心事情败露,所以急着处理。”
陈彦祖:“根据警方掌握的证据,首被告在西贡是否有自己的物业?”
“没有。这栋度假屋,也是用假身份租的。”
“租这栋房子的目的是什么?”
“为了首被告和次被告过二人世界。两名被告在娱乐界有一定知名度,之前又因为在日本幽会被人拍到,搞到声名狼藉。所以要租一个不容易被人发现的地方,方便他们见面。”
“假如我们没能在现场抓住他们,仅凭登记信息,很难把这栋物业和两名被告联系在一起是不是?”
“是。”
“警方在现场又查到什么?”
“血迹以及搏斗的痕迹,可以证明,在度假屋爆发过激烈的冲突,最终导致命案发生。”
“装尸体的铁柜,还有化学溶液,都是谁提供的?”
“根据次被告的供词,以及警方的调查结果,这些都是首被告提供。包括那个铁柜,也是首被告自己动手制造,并因此受伤。”
“死者死亡之后,首被告和次被告还做过什么?”
“首被告和次被告声称死者还活着,首被告安排次被告,伪造死者在大马消费的记录。试图误导警方,转移视线。”
“两名被告在警局的口供中,又是怎么说的?”
“首被告拒不认罪,不过次被告承认,他们杀死死者之后,一开始想要抛尸。结果因为警方加强了对西贡的巡逻力度,导致他们抛尸失败,不得已改用化学品,想要毁尸灭迹。”
“如果不是及时发现尸体,尸体的头又保存完好,他们打算怎么做?”
“按照他们的原计划,把尸体随便扔在什么地方,只要警方没办法确定死者身份,就查不到他们头上。”
陈彦祖点头,表示自己没有问题。接下来的时间,交给辩方。
在开庭前,他和关子珊做过沟通,让她出来打头阵,就是要承受压力。
不用想也知道,第一个证人一定会面临顾剑声的狂轰滥炸。其手段、话术很可能充满攻击性,目的就是要让陪审团觉得控方的第一证人不可信。
通过这种方法,为辩方争取印象分同时降低控方印象分,也可以看作是战争中的首次遭遇战。
虽然战争最终结果,未必是由首战决定,但是先锋的风险和压力可想而知。
夫妻同心不是挂在嘴上,要付诸行动。这种关系到两代恩怨的恶战,肯定要把自己人推到最前,这样其他人才没话说。
关子珊对这个安排也非常满意,能为爱人出一份力,帮陈家报仇,也算是弥补之前自己说谎骗人的过错。
因此面对顾剑声,关子珊不但不紧张,反倒有些跃跃欲试,想要看看陈彦祖之前的判断准确率多少,教自己的话术,又有多少可以发挥作用。
顾剑声轻咳一声:“请问MADAM,你和主控官是什么关系?”
第一条就猜中了!
关子珊和米露露,几乎同时看向陈彦祖。
在事先的演练中,陈彦祖已经猜到,顾剑声的第一个问题,一定是这个。
顾剑声又重复了一遍问题,关子珊才坦率回答:“男女朋友。”
“你们现在是不是住在一起?”
“这个问题和案子无关。”
“你只要回答,是或者不是就行了。”
“是。”
“以你们的关系,难道不需要避嫌么?”
“警方做事有自己的制度,我只要按照制度做事,就不需要避嫌。如果有人认为我存在偏袒或者包庇的可能,可以向上级投诉,申请内部调查。不过在拿到确切证据之前,不能因为我和主控官的私人感情,就认为我的证词有问题。”
“你很喜欢主控官是不是?”
陈彦祖:“反对,辩方的问题与本案无关!”
顾剑声:“主控官和证人的关系,关系到证人证词以及相关证据的可靠性!当然和案件有关!”
陈彦祖:“证人的所有证词均有相关证据佐证,并非靠自己主观臆断!”
塔吉特敲下法槌做出决定:“反对无效,证人需要回答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