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你先坐下,我再和你说。”
薛剑心坐回原位。
顾剑声摇头:“师父对我恩重如山,不代表我一辈子都要看陈剑辉眼色!就算师父站在这,我也是这么说,我不服气!师父教我,做人要靠本事说话。陈剑辉本事不如我,仗着是师父的儿子,就对我发号施令。你知道,我当年喜欢你的。他仗着是师父的儿子,就可以和我抢。明明是我先拿到律师牌照,就因为他是师父的儿子,我就要做他的跟班。帮他拎皮包拿扇子,还要帮他擦皮鞋洗衣服。两个律师意见分歧很正常,他在外人面前想骂就骂,指着鼻子说我心术不正,动不动就说要把我赶出去!他有没有当我是自己人!”
“那不等于你可以害人!”
“冤有头债有主,他觉得不满意可以找我报仇,为什么……为什么要找阿舟。就算黑社会也知道祸不及妻儿,我和他有仇,没理由报应在我儿子身上!”
薛剑心大吃一惊:“顾彦舟是……”
顾剑声点头:“没错,我和我大嫂有一段感情,生下了阿舟。我又……总之,阿舟是我顾家唯一血脉。我虽然害过陈剑辉,但从没想过要他的命。现在他儿子想要杀我全家!”
“阿舟变成这样也是他咎由自取,和阿祖无关。”
“如果不是他们苦苦相逼,阿舟不会吃那些药,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陈彦祖刚出来做事,我就知道了。以我的地位,想要对付他,简直轻而易举。只要说一句话,就可以让他没办法在圈子里混饭吃,更不要说和严少筠开律师行。是我觉得当年做错事,不该对小辈赶尽杀绝。没想到他从没想放过我,想要的也不只是我这条命,就连阿舟的命也要拿走。”
顾剑声的眼眶湿润,流出两行清泪。
哪怕是当年,他也从不流泪。更不要说如今的顾剑声呼风唤雨,名义上还是港岛华人律师之首。他居然会哭?薛剑心来之前,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过他会哭。
眼看他这副样子,薛剑心忍不住皱起眉头,语气也不像刚开始那么强硬:“阿祖不是你说的那样,他很善良,更不会杀人。”
顾剑声摇头:“太晚了。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没用。我承认,我想过和陈彦祖较量,想过帮阿舟报仇。可是等我拿到报告,就知道没用了。所以我这次上庭的时候有意放水,就是想要成全他。他们父子一直说欠他们的,你也这么想。那我就都还给他们,这样就没话说了?”
顾剑声不等薛剑心说什么,主动从文件袋里,把剩余的文件拿出来摊在桌上。
“这里是我最新立的遗嘱,我死之后,三分之一的财产留给阿舟治病,三分之一捐献给净莲庵堂,剩下的三分之一,送给陈剑辉。顾氏律师行也归他所有。我当年害他失去律师牌照,现在把港岛第一律师行送给他,总该扯平了!可是他能不能还个儿子给我?”
“阿声,账不是这么算……”
“你帮我转告陈彦祖,我不是输给他,是输给老天。老天收走我的命,我没办法。下次开庭,我会让庄天就认罪。他想踩着我向上爬,我就甘心给他踩。我害他老爸失去一切,我现在把自己的一切都还出来。只要他答应我一件事……”
他说到这里,忽然右手紧紧捂着胸口,呼吸变得短且急促,身体不受控制地瘫软倒地,如同一只煮熟的虾,蜷缩弯曲。左手颤抖着从西装口袋掏出药瓶,可是手剧烈抖动不听使唤,药瓶脱手,药片撒得到处都是。
薛剑心连忙弯腰捡药,将几片药塞入顾剑声嘴里,又帮他拿水。忙了足足十几分钟,顾剑声才缓过气。
“多谢师姐,你又救了我一命。”
“和我说这些干什么?师父说过,猛虎不吃丧家犬,暴雨不打落难人。佛祖也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既然痛改前非,能帮你的一定帮了。”
“我把自己的一切都交出来,只求陈彦祖在我死后放过阿舟。我知道他黑白两道手眼通天,想要把一个病人置于死地,简直轻而易举。我可以什么都不要,只求他饶我儿子一命。”
说着话,顾剑声就这么跪在薛剑心面前:“只要他可以答应,就算让我跪他,我也照做。”
薛剑心连忙把顾剑声扶起来:“你这是做什么?阿舟以前做过多少错事,现在已经变成这样,没有人会去伤害他!至于你,还是应该去医院,把官司交给其他人。”
顾剑声摇头,泪如雨下。
“开弓没有回头箭,我到了这个位置,只能进不能退。就连说真心话,听我诉苦的人都没有。我真的好辛苦,好累……”
深夜,乐善大厦。
薛剑心将几片药片,放在陈剑辉和陈彦祖面前。
“我帮顾剑声捡药的时候,偷偷藏起来的。至于这些药是什么成分,验过就知道了。那份遗嘱我也看过,的确是他亲笔签名。至于诊断报告,肉眼看不出真假,不过以我的医学知识,如果报告上说的没错,顾剑声的时间不会太多了。”
陈彦祖微笑:“我还以为心姑姑看到顾剑声那副嘴脸,就会心软到他说什么你都相信。”
薛剑心脸一沉:“我还没糊涂到那个地步,但是师父也的确说过,做事不可以做绝。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我也不会让你杀顾彦舟,灭顾家满门。”
“我当然不会杀顾彦舟了,杀人犯法的。何况他现在这个德行,简直是生不如死,现在杀他岂不是便宜他。”
话音未落,头上挨了陈剑辉一巴掌。
“混球!这么和你心姑姑说话,没大没小。其实阿声有句话没说错,我当年的确对他很过分。”
陈彦祖看着老爸:“他害你做不成律师,你这么容易就放过他?”
“找一个快死的人报仇很光彩么?谢文武也说了,人善人欺天不欺,人恶人怕天不怕。(注1)做人太绝,就会像顾剑声那样。他当然该死,可你要是因为这样就不留余地,和他又有什么分别?我不想自己的儿子,变成第二个顾剑声。其实我当年对他的确很过分,他恨我也没什么不对。至于说做不成律师,其实我如果不是进城寨,就不会遇到你老妈,也就没有你和雯雯。再说算命的说过,我们陈家男人注定运比公瑾,寿胜甘罗。或许就是因为我做不成律师,才能活到现在。”
他说到这里,瞪了一眼陈彦祖:“总之凡事适可而止,他只剩下不到三个月,何必和一个快死的人没完没了。”
陈彦祖连忙笑着点头:“老爸和心姑姑都这么说,我当然听了。总之一切等化验结果出来再说。”
两天后,化验结果出来:药片是真的。苏嘉丽也帮忙打听到消息,顾剑声的确是心力衰竭末期,时日无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