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之后，夜晚。
旺角豉油街，一栋老旧唐楼房间内。
房间里灯光昏暗，家具摆设都是二十多年前的老物。唯一优点就是整洁，看不到灰尘、蛛网。
客厅摆放供桌，供奉着神主牌位，香炉里面的香已经燃烧掉三分之二，四周香灰堆积。
顾剑声站在供桌前，面对神主牌位一语不发，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牌位上的文字，听着风声呼啸雨打窗。
一阵脚步声传来，在门前停下，有人轻轻敲击房门。
顾剑声拉开房门，与薛剑心四目相望。那张坑洼不平常年冷硬的老脸，竟然绽放出一丝笑容，侧身将薛剑心请进房间。
他似乎想要装出镇定的样子，但声音依旧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师姐……你还愿意来见我。”
薛剑心并没有理会顾剑声，而是来到供桌前，给神主牌上香行礼。等到一切流程完毕才开口：“我是来看师父的。顾先生已经自立门户，师姐二字不知从何说起？何况贫尼是方外之人，前尘往事都已经不记得了。”
顾剑声殷勤地请薛剑心落座，随即微笑开口：“如果不是那个珍妮佛作证时提到你，我还不知道师姐已经到了港岛。”
薛剑心冷着脸，口气冰冷且疏远。
“所以你就找了几个老前辈传话，要我来老房子见面，还说把师父的神主牌位供在这。身为徒弟，拜师父是应该的。至于你……大家总算相识一场，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师姐你发现没有，这里和当年一样，一点都没变。当年你和剑辉师兄从省城来港岛，我就带你们来这里住。”
薛剑心冷声打断：“我们付房租的。这些家具，也是我和剑辉一点点攒钱买回来的。。”
“没错，我那时候虽然当了律师，但没什么钱。不但帮不上你们，相反还跑来白吃白住。因为我那时候得罪人，眼看要被赶尽杀绝，多亏你们收留我。”
“是啊，我们自己没眼光，不懂得分好坏，什么人都帮。”
顾剑声没有理会薛剑心的嘲讽，而是继续说下去。
“那时候大家的生活都很难，看着师姐精打细算，为了几毛钱和小贩吵架，我就发誓，一定要赚钱，赚很多钱。让身边的人可以无忧无虑，让外人再也不敢看不起我！我顾剑声一定要做最高的的那个，让所有人都不敢看不起我！”
薛剑心冷哼一声：“利欲熏心无可救药！”
“我赚了钱之后，第一时间就买下这栋房子。可是后来有地产公司要收购这里拆掉重建，我没办法，就只能把整栋楼都买下来。这栋楼那么旧了，根本不值钱。我买下它就是为了初一十五给师父上香，再就是可以回忆以前的日子。”
薛剑心从座位上站起：“你靠出卖剑辉飞黄腾达，师父如果在天有灵，一定不会放过你！做了背叛师门的事，还在这里大言不惭，简直不知所谓！你这些话留着说给想听的人，我懒得理你！”
“师姐！”
顾剑声提高了声音：“这么多年了，你还以为是我害了陈剑辉？”
“除了你还会有谁？”
顾剑声苦笑：“我顾剑声何德何能，区区一个小角色，随便说几句话，就能让玉面桥王被吊销牌照，被人追杀，不得不逃进城寨？我如果有这种本事，又怎么会被他当成佣人呼来唤去？是他自己树敌无数，是他自己不知死活，和英国人为敌。当时所有人都想要他死，我不过是一件工具。为了对付他，我付出了什么代价你也知道。如果不是身不由己，我又怎么会那么做？”
说到这里，他又住口不语，拼命呼吸。
薛剑心打量他两眼，冷哼一声：“你以为我是三岁孩子，听你说两句就相信？如果你不肯做，谁逼你也没用。”
顾剑声喘了好一阵，才说下去：“没错，我的确是为了赚钱，才答应那些人暗算陈剑辉。也的确是靠那些人帮忙，才有今天的一切。我知道自己无情无义，为了赚钱坏事做尽。可我真的穷怕了，我不想再被人看不起，不想再因为说错一句话，就被人赶到这种地方，靠师姐师兄收留。连买条鱼都要精打细算，吃只烧鹅就要谢天谢地。我不甘心！师父教了我一身本事，不是让我过这种日子的！”
“那我要恭喜你美梦成真了，出卖同门赚黑心钱，当心有命赚没命享受！让开，我要走了！”
顾剑声苦笑：“师姐，你走之前，可不可以看一眼桌上的东西？”
薛剑心看到桌子上放的文件袋，又看看顾剑声，沉吟片刻，还是选择把它打开。
里面放了一叠文件，最上面则是一份报告。
薛剑心拿出报告快速扫过，脸色微微一变，又看向顾剑声。
顾剑声咳嗽两声：“师姐你说对了，我的确是有命赚，没命花。算算时间，最多只剩三个月。老天总算待我不薄，在我离开之前，能让我再见你一面。”
薛剑心语气中带着疑惑：“这份报告的时间，是在开庭之前，也就是说你这次上庭的时候就知道……”
“医生不让我上庭，要我在医院静养，说是这样可以多活一段时间。只是没想到，在法庭上会突然发作。好在医生帮我放假消息，让外界以为只是心脏病突发。传奇陨落，港岛从此无剑声……传知周刊这次也算是未卜先知。如果不是因为这样，我也不会打扰你。”
说到这里，他的神情中闪过一丝痛苦，呼吸粗重且吃了，费了好大力气才继续说下去。
“我一开始也不相信自己那么倒霉，先是阿舟出事，跟着自己也被确诊心力衰竭晚期，老天不该这么对我。我一天一夜没有闭眼，脑子里只想一件事，这是不是就是老百姓常说的报应？是不是我真的坏事做尽，报应临头！”
薛剑心语气不自觉地缓和了一些：“你叫我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不怕我告诉阿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