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没那么简单。”许守靖眸光微沉。
伶扶玉衣裙翩翩,落在他身旁。
她斜睨了眼隐藏在黑暗中数百双赤红的瞳孔,指尖缠绕一抹冰蓝亮光,在半空中划动的轨迹犹如龙蛇。
咔嚓——
裹在大地表面的冰霜迸裂,冰粉碎屑被风暴卷至上空,与那一轮圆月做伴。
那些藏在暗处黑压压的妖群,尚在伺机而动。
下一刻。
画面一闪,视线的尽头被圆月填满。
“哎……?”
失重感。
就像是从光亮掉入黑暗。
寒风刺骨,似万千无形之刃,平等地撕裂每一只妖兵。
妖兵只能看着那轮圆月离去,伸出手却也抓不住分毫。
“啊啊——”
“魈真大人!救命——”
伶扶玉挥挥衣袂,望着愣在原地的许守靖,轻挽衣袖,声轻如羽:
“靖儿,无须气馁。”
“……啊?”许守靖眨了眨眼,目光微怔。
伶扶玉轻抿薄唇,纤手搭上他的肩,眼底倒映桃花眸:
“你从未与妖族大能对峙过,一次不得手也属寻常,不必挂心”
“……”许守靖。
苏浣清真是您‘亲徒弟’。
您刚才做了什么,真一点不在乎啊?
坚冰铸成的峭壁,吞噬掉了最后一个朝天哀嚎的妖兵。
魈真脸色阴沉,气喘如牛,眼神几欲喷火。
部下死绝,被斩去一条手臂。
这些都无所谓。
但心头的那抹闷气却始终难以平息。
呃……简单来说,这一枪捅在了心态上。
虞潮瞧着他这模样,倒是心中愉悦,嗤笑出声:
“怎这般气恼,如此情景,你我不该早有预料?”
魈真斜眸睨眼,活动着新生的手臂,语声阴冷:
“看来那老狐狸给你种下无根白火的事,让你心存芥蒂不少啊?”
虞潮仰天一笑,笑容讥讽:
“若说芥蒂全无,你们会信吗?……不过你先前说得对,如今你我都是同乘一舟之命,若不能快些解决麻烦,待虞元洲赶来,谁都走不出这疯魔院——”
话音未落。
嗖嗖嗖——
万千冰剑自天幕坠落,仿若流光箭雨,倾泻而下。
魈真脚步一沉,转身将虞潮踹出防线,灵压瞬放。
“滚远点。”
轰——
黑雾结界撑开,冰剑碎裂,声若雷鸣。
可下一瞬,魈真心中骤然一紧。
咔嚓——咔嚓——
碎冰纷飞,却在半空急转,凝聚为新的形态。
天地间,风声戛止。
雪色蔓延,山岭遍裹银装,如至深冬。
“悟道领域?!”魈真咬牙,瞳布血丝。
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向景砾那老狐狸并未言过其实。
自古以来,极寒之冰一脉,的确无人能出伶扶玉左右。
那万千冰剑不过障眼法,仅用这一瞬的机会,居然就创造出纯度如此之高的悟道领域。
领域,是修行者以自身之道凝出的‘异界’。
在他人世界里交手,不亚于逆天而行。
魈真悬浮半空,黑雾自体内渗出,与冰雪冲撞,天地自此被切开。
腐蚀黑水与冰霜雪雾的界限肉眼可见,犹如两股鲜明的意志在角逐。
山风卷起冰尘,天地失色。
轰鸣声下,崖顶被生生碾平。
如此层级的交手,已绝非许守靖与虞潮能够插手的了。
便是远远望着,虞潮都被剐蹭的风暴卷走,滚落数十丈,在乱石林中堪堪止步。
抬眼望天,白雪压顶,天籁俱寂。
咔嚓——咔嚓——
脚步碎冰的声息,在静寂中一点点逼近。
虞潮眸光微闪,漠然回首。
黑袍少年提着画舫烟浅,随手劈开卷来的风暴,如闲庭信步。
“就剩咱俩了?”许守靖抬手在唇边扇了扇,神情懒散,眼底却藏着一线冷意。
“谁知道呢。”虞潮目不斜视,语气平淡。
下一瞬——
嗖——!
许守靖眼神一凌,本能侧过身子。
银矢破空,擦着黑袍的袖口钉入岩缝,矢身冷光如水。
虞潮眸光微凝,视线移向他背后,语气诧异:
“你背后是长了眼?”
“这叫蜘蛛感应。”许守靖撇了撇嘴。
说话间,那双潋滟的双眸,被亮金色彩覆盖,旋即抬首望向天穹。
呼呼——
风起无端,夜幕云涌,暴雪骤然改向。
谷间寒雾弥漫,一道白须老者拄着蛇杖踏空而来,身后银袍修士一字排开,三尺巨弩齐刷刷地架着,箭头直指他的脑门。
许守靖眯了眯眼,他对这小老头有点印象。
云山论道致辞的那仨小老头之一,堇流觞。
本来按如今的局势,疯魔院院长应该稳坐钟魔殿才对。
现在却扔下老家不管,亲自跑来前线。
——还能是为了什么,难道还能是没仗打,手太闲?
七夜将之一的魈真,目前与师父在领域对轰,短时间内肯定无法脱身。
但换句话说,如果疯魔院想要做点什么手脚,恐怕没有比这会儿更戳人脊骨的节骨眼了。
只是……眼下的情况,只要伶扶玉参加此次行动,几乎是必然形成。
韩意雲也是一宫之主,怎么可能会想不到?
但,他还是坚持让伶扶玉不要缺席,这也是许守靖怎么都没想通的点,若不然也不会专门去找东皇漓要了个后手。
让自己人陷入危险有什么意义?
念头转瞬,风声骤紧。
嗖嗖嗖——
银矢齐射,点线如雨,宛若夜坠流星。
许守靖仍半垂着眸,似还残着三分恍惚。
不慌不忙,脚尖点地,后仰过腰。
嚓——
矢雨掠身而过,擦衣破风。
许守靖单手撑剑,回腰归位,旋即第二波银雨接踵而至。
但,许守靖就好似身体对危机真的早有预料,前倾、后撤、侧身,几乎连衣角都未曾割破,每一次的躲闪都分毫不差。
在最后一支银矢逼近之际——
锵!
火星迸射。
剑锋掠过银矢,轻轻一拨,冷光倒旋,折向侧方。
“……”
虞潮怔了一瞬。
银矢破空呼啸而来——
刺啦。
右肩剧震,银矢破体而入。
内嵌在矢身的符文顺经脉而上,银光如线,侵蚀灵脉,宛如饿犬食骨。
“许守靖——!”
虞潮低声嘶吼,咬牙拔出银矢,血气翻涌,目瞪欲裂,脚步重得像深陷泥潭,寸步难行。
「这个混蛋!」
虞潮的脸色在银气侵蚀下扭曲,捂着右臂的五指间渗出黑血。
远处,黑袍少年负剑而立,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他收剑入鞘,抬望漫天敌军,神情懒散,低声呢喃几句。
虞潮眉头一跳,右臂上的疼痛都忘却了几分。
距离不近,听不真切。
但他自认还挺了解许守靖的性格,这混蛋怎么都不可能坐以待毙。
就在此时,天边的寒雾被气浪骤然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