堇流觞踏空而下,手里蛇杖一震。
灵光如水波扩散,尚未落地,已激起一束诡异的妖紫。
嘭——
地面瞬间开裂。
许守靖脚下的岩石震颤,裂纹如蛛网般蔓延。
仅一刻,一座横跨山脉的漆黑阵纹骤现。
许守靖眸光微凝,立刻屈膝蓄力,眨眼便纵身而起。
方跃至半空,那紫黑法阵中涌出无数漆黑的触手。
粘稠如泥,覆着似蛇的鳞片,顶端的节段儿竟如婴儿的手掌,在半空中扭动虚握,发出‘啪塔、啪塔’的声响。
“……”
许守靖神色微僵。
走出玉凉有些年头了,大大小小什么场面没见过。
唯独这专让你生理不适的术法,还真是头一番遇见。
他反手挥剑,剑轨成弧,如银线划空。
然而触手表面诡异至极,鳞片看似坚硬如铁,剑锋却如同陷入泥浆,锋芒尽敛,竟无半点声响。
那些婴儿小手,趁势缠上剑刃,发出“滋啦”的粘稠响声。
目标显然不是剑,而是持剑人。
许守靖轻啧唇角,拔剑后撤。
触手如影随形。
没过两步,便被逼入崖角,退无可退。
许守靖睨了眼夜空,夜色寒白,微有雪花卷落。
他收剑入鞘,反扣崖石,如墨灵力骤然一改。
刹那间,空气水分被急速抽离,蒸腾成雾,仿若盛夏的炙风横扫冰原。
轰——
火光贯天。
一缕殷红直穿泥沼,势若火枪,贯破云霄,将云层轰出一个巨洞。
红莲天火——寄宿凤凰神性的火种,尽管比不上本家那般强势,但在五行同源的加持下,灼烧神魂的特性或多或少还是有所继承。
假如这些触手是基于神魂的特殊术式,那在被红莲天火贯穿的瞬间,施术者应当立刻遭受反噬才对。
许守靖微眯眼眸,抬眸望天。
堇流觞仍屹立不倒,神情冷漠,毫无波动。
嗯……猜错了。
果然,弦月境的对手,并非每一个都如虞宗以那种傻大个一样,简单,好猜,易怒……路边。
咕嘟……咕嘟……
四散的漆黑沼泥,像是有自我意识一般,缓慢汇聚。
片刻间,再度凝为庞然大物。
许守靖暗啧一声,紫雷在掌心闪烁,轻握剑柄。
唰!
剑罡纵横一线。
数根新生的触手刚聚拢成形,便被雷光削去头颅,独留滚烫的泡沫溅射。
然这不过解一时之急,只要不解决施术者本人,哪怕自己累死,这玩意也会源源不断的再生。
麻烦却并不止如此。
嗖嗖嗖——
没等许守靖歇息片刻,漫天银矢再次降临。
许守靖眼前一黑,来不及爆粗口,脚底绷上灵力,收剑入鞘。
“嘭!”的一声,身影原地消失。
再看,只见一道黑色的虚影,沿着近乎垂直的峭壁狂奔。
火光、雷影、雪雾、银矢,混杂交错,在峭壁上汇成一线。
转瞬间,银矢钉满崖壁,宛若蜂巢密集。
许守靖没有回头,一口气奔上了崖顶。
方才站定,便听到脚下异响。
咕噜……咕噜……
岩面蠕动,石影化为浓浆,黑色触手转瞬成群。
好似被什么带领着,逐渐围成一圈,阻断了许守靖的所有退路。
唰唰唰——
疯魔院修士齐架三尺巨弩,矢锋的寒光洒在他的脸上,平添冷意。
堇流觞立于最前,手持蛇杖,神色澹然。
就像在看一只濒死的小兽挣扎,带几分淡淡的愉悦。
“你还有什么把戏?”他轻搓蛇杖,语声戏谑。
许守靖站定望他片刻,忽而抬手掩面,狂笑不止:
“——哈哈哈。”
笑声在夜空回荡,空旷、怪异,回谷传荡而不绝。
“……”堇流觞。
“……”疯魔院弟子。
这小子突然犯什么疯?
“你笑什么?”堇流觞微微蹙眉。
话落,轻搓手指,黑色触手不动声色的逼近。
许守靖敛下笑意,指了指天:
“你猜,我为什么往这边跑?”
堇流觞眉峰微蹙,眼底闪过一瞬的迟疑。
下一刻,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猛然剧变。
“不好!被这小子带偏了,快撤……”
话音未落。
整个天地一沉。
深入骨髓的寒意从脚下涌起,如万千细针同时穿透毛孔。
风声陡止,天地寂灭。
不知何时,冰色的光幕已自天际铺开。
它以许守靖为圆心,向外层层扩张。
所过之处,气流冻结,声音都似被凝成冰屑。
而另一边,血雨与腐蚀气息的领域被挤压在外,则像被碾平的污泥,渐渐塌陷、碎裂、消失。
“竟能如此……”堇流觞喃喃咕哝,心有余悸,眉发结霜,连额前的冷汗都凝成冰晶。
轩阳境他不是没有见过,但能将领域拓展至此的,恒古至今又有几人能做到?
崖下,许守靖长舒了一口气,画舫烟浅收剑入鞘。
他仰首望天,很是马后炮的来了一句:
“你们有点太小看我师父了。”
只能说,轩阳境与轩阳境亦有不同。
嘭——
雪幕之上,一道白影倒飞而出。
魈真坠地,重重砸入崖壁,碎石纷飞。
他浑身结霜,衣袍冻裂,胸前的口子渗出暗红的血。
那张苍白的脸被寒气刺的发青,眸中阴鸷火光依旧,却再无早先的余裕。
堇流觞飞身前来,低声问:“连你也挡不住她?”
魈真猛然抬头,猩红瞳孔暴起血丝,捂着伤口的五指猛缩,暴怒如牛:
“住嘴!乳臭未干的小辈,你懂什么?本座被尊上唤醒不过数日,灵识未复巅峰。若非如此,便是极寒之冰,又奈我何?”
“是我失言了……”堇流觞被那股癫狂的气息震的身躯微僵,眸光暗闪,稍退半步。
魈真喘息几下,冷笑出声:
“本座虽败一阵,但那领域已被我看透。下一阵,本座会让她出手的机会都……”
“你没机会了。”
平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名布袍老者踏空而来,步履从容,衣袂无风自扬。
他行至半空,微微俯瞰,声音沉若钟鸣:
“半柱香前,疯魔院全境已被镇压,困兽阵图已铸,此地为最后一处。”
“虞元洲……”堇流觞呼吸微凝,心思流转。
这老东西出现在这里,说明钟魔殿那边恐怕已经……
虞元洲像是猜出堇流觞心中所想,带着一股恢弘的气势,微微颔首:
“你们输了。”
山谷间一片死寂。
冰雾缭绕,血色被冻在半空。
堇流觞沉默不语,目光闪烁不停。
魈真低声笑了笑,唇角淌出鲜血。
他巡望一圈周遭,微眯眼眸:
“……小辈,该你亮底牌了。再拖下去,本座与你都得折在这。”
许守靖在底下听得一愣一愣的。
不是哥们,都这样了,还有高手?
堇流觞缓缓吸气,面色阴鸷。
“急什么,一切都在计划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