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
黑夜无风,阴云低垂。
横跨千里的白色圆环在虚空亮起,纹路如经脉般蔓延至山脊尽头。
光华自云层反照大地,整个疯魔院笼罩在乳白的夜幕之下。
自此,疯魔院的护宗大阵,彻底失效。
山巅之上。
灰袍人立于寒风之中,俯瞰那片战火连天的山谷。
衣袂猎猎作响,他本人却静如石像,好似置身事外。
唯有藏在兜帽下的那双眸子,冰冷而沉吟。
呼——
一缕微风掠过崖侧,卷起几片枯叶。
灰袍人沉眸微阖,没有回首,只是语气阴沉:
“你不替尊上出手?”
“我为何要出手?”
柔媚的嗓音自阴影深处响起。
一抹胭红的身影缓步走到月下,红裙曳地,裙褶重叠,随风微曳,好似银红火焰。
女人肤若凝脂,唇色殷红,眉尾微挑,那双眸子在月色下泛着水意,撇上一眼,却又让人如坠冰窟般心凉。
柳红夜轻轻撩起鬓发,抬眸望向百里外在战场中穿梭的黑袍身影,唇角微扬,笑得漫不经心。
“首座大人不必担心,小女子不善杀伐——何况,尊上不希望圣教内部再起波澜。”
话未说尽,笑容粲然魅惑,却好似藏了把刀子,在嗓子尖堪堪滑过。
灰袍人未尝听不出话外的威胁之意,不以为然地一笑:
“规矩我懂。但……”
他沉吟许久,目光微动:
“你能看着许守靖去死吗?”
似若有所指。
柳红夜闻言怔了怔,稍显诧异道:
“首座大人倒还挺自信。如此局面,为何是许守靖死,难道不是疯魔院走投无路?”
“桀桀---”
兜帽之下,传出一阵做作的细碎阴笑。
向景砾缓缓抬首,那双沉寂的眸子在阴影中闪烁着阴光。
“小丫头。”他嗓音沙哑,语气愉悦,却带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气息。
“你可知,赢得棋局最简单的法子是什么?”
柳红夜秀眉微蹙,声音放低:
“你做了什么手脚?”
向景砾缓缓摇头,眼底的笑意却冷得渗人。
“——很简单,找到棋盘上最强的一枚棋子,把他藏起来。直到对手以为赢定之时,再将那枚棋子放出来。”
柳红夜脸色未变,一颗心却沉到谷底——这老家伙还藏了后手?
向景砾突然伸手抓月,在空中虚握,低声一笑:
“小丫头,你们还太嫩。”
话落,向景砾大笑三声,负手而去。
……
……
月色惨白,天地屏息。
突然——
轰!
大地哀鸣,辽阔原野之上,一道白光自地脉冲上云霄。
法阵圆环穿山贯谷,光纹如血脉般攀附天幕。
光辉最盛之际,诡异的紫意悄然而下。
紫光倾斜如血瀑,与白光居合缠斗。
天地间,竟生出虚幻门扉。
风忽静,冰屑沉。
远处山脉的云雾被撕裂,露出疯魔院连绵不绝的巍峨山脉。
与此同时,千魇谷营地。
曲夜凛抬首,掌中袖珍丹炉的火苗倏然熄灭。
“许守靖……”她眉心微蹙,声音轻得近不可闻。
——
更远处,大部队驻扎在结界的阵印旁。
地动山摇来的猝不及防,灵气如狂潮般倒灌。
阵印摇摇欲坠,几乎临近破碎。
众弟子拼命修复,混乱的叫喊此起彼伏。
人群中,姜容月走出帐篷,目光投向南方。
“小靖……”
唇瓣嗫嚅,却只吐出这两个字。
——
疯魔院两峰之间,一扇突破千里的巨门缓缓张开。
门扉无形无质,唯有雾气中依稀可辨的轮廓,让人勉强认出那是一扇门。
轰隆隆——
枯槁如死骨的大手,扒在了门框之上。
……
……
幽暗殿宇深处,万年玄冰铸就的王座,泛着青黑的冷光。
座上人影纹丝不动,周遭笼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黑雾。
暨丹缓开瞳孔。
那双古井无波的瞳孔中,罕见地掠过一抹疑光。
“这老东西,居然还活着。”他声音低沉,如在铁砧上磨石。
话音未落,暨丹已从王座起身。
长袍无风自鼓,殿内烛火齐齐摇沉。
——
东海之上,怒涛如山。
势如流星的白光骤停半空,迎面扑来的千丈海啸,如撞上无形屏障,轰然崩散成漫天水雾。
白光敛去,露出女人的轮廓。
白裙女子立于虚空,青丝随风而舞。
她凤眸清柔,容颜却如刀锋般锐利。
眉似剑、眸如星,偏生唇角微扬,带着三分睥睨的肆意。
此刻,女人秀眉微蹙,似有所感。目光穿过海平面,投向来时的方向。
沉默。
无声。
飞禽海妖均绕道而行,像是生怕惊了这位来历不明的「异物」。
良久。
她忽然转身。
下一个瞬间——
嘭——!
气浪炸开,海面被生生撞出深坑。
灵鱼成烫鱼片,鸟禽断翅坠落。
白裙女子化为流星、消失在海平面的尽头。
独留海面留下一道刀劈般的白色裂痕,水雾滚滚蒸腾。
……
……
狂风如龙,天地色变。
战场死寂如墓。
巨门躺立云端,那只枯手虽仅有常人大小,却仿佛攥着众人的咽喉,呼吸不能,逃脱不得。
骇人心髓的威压,如有实体般碾压而下,便是相隔数百里,也能感到那一抹脊背发寒。
战场内众人皆僵,如坠冰窟。
“这个气息……难道是玄夜境?”
有修士牙齿打颤,双腿一软,直接瘫痪在地。
想逃,却被满心恐惧拖住了腿,半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虞元洲咬牙撑着屏障,尽力护着周遭弟子,眉峰紧锁,却也没个解决之法。
许守靖正面吃上这阵威压,整个人被卷飞,险些坠落山崖。
他反手将画舫烟浅刺入岩壁,才堪堪稳住身形。
饶是如此,那扇巨门里流窜出的气息,仍如万千刀刃,不停地撕裂他的身躯。
哪怕是想从琼玉阁中取出丹药,手张开了,五指却僵在半空,动弹不得、合拢不上。
身无半分灵力,唯一杀手锏的神净枪纹也无法凭依附体。
就算是想要干笑一声宽慰自己,可情势却不容许他乐观半分。
咔嚓……咔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