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进耳朵尖,听见王允蛐蛐叫,大声道:“鲁大哥,你休等了,王公怕人窥伺你妙法,下令无干人等不许进这园子。”
鲁达听了大是郁闷,撇嘴道:“王老儿倒行逆施,洒家这会儿心情却是不妙,这般施法,请下来的不是李逵、便是焦挺。那些夯货,却不似洒家这般斯文敬老,老儿若再罗唣,一拳便打得归西。”
嘟囔抱怨一回,不情不愿披发念咒、舞而蹈之,一通施为,泼血成符,不多时风云变色,天空异象呈现,看得曹操、王允目瞪口呆。
但听霹雳一声,地上硕大符文中,一道身影凭空出现。
王允年纪大了,有些老花眼症候,拼命睁大眼睛望去,依旧模模糊糊,隐约间只见那人——
窈窕长发腰垂来,一身皮肉雪样白,身穿蓝花贴身袄,凤眼朱唇好人才!
王允忍不住惊道:“不料他竟真有神通,果然请下仙女来了!只是着蓝花袄子少见,难道是苗彝女儿?”
便听那人冷笑道:“这老货什么眼睛,爷爷这般奢遮一身刺青,他竟认做蓝花袄?哼,你们两个古古怪怪,却是什么人,如何拘得爷爷在此?”
王允这后花园精心设计,假山湖泊、亭台水榭,可谓满眼风光,但正因为满眼,难免视线受些影响,鲁达搭台之处亦不轩畅,因此来人第一眼只见王允、曹操两个。
他话音刚落,便听后面一个熟悉的大嗓门,充满惊喜之意:“小乙!竟然是你来了!”
史进也欢喜道:“燕小乙!你这长命百岁的家伙如何也来了?我听关胜哥哥说,你和卢员外讨了自在身子,挑一担金珠受用去了,我们这百单八人,你也算是数一数二的明白了。”
那俊汉子回过头,本来有些乖张的神情一变,炸开了满眼的欢喜:“啊呀!鲁家哥哥,史大郎!小乙莫不是在梦里?你们、你们怎么又变得这般年轻?鲁大哥的头发都这般长么!”
鲁达道:“此事说来话长,洒家先引你见你两个人,这个矮的,便是曹操曹孟德,这个老的,便是把个小女子拿去挑拨吕布董卓内斗的大官儿王允。”
话说完,径直对曹操二人道:“洒家这个兄弟,百单八人中排名三十六,正是天罡星第三十六位,上应天巧星,生来百伶百俐,多才多艺,文武两全,忠义无双,大名燕青,绰号浪子!好了,我兄弟们久别重逢,有几句体己话儿讲讲,你二位请先饮茶。”
曹操、王允见他果然虚空里请出个人来,也自惊得汗毛竖起,一时哪敢不从?连忙道:“好,你们兄弟且自说话。”
说着两个晕晕乎乎去了,燕青一脸好奇望他二人走远,疑惑道:“哥哥?你说那两人是曹操、王允,难道竟是汉朝那二人么?”
鲁达道:“这番话说来颇长,你听洒家细细同你说来……”
便把当初自己被张角召来,继承了黄巾军首领位置,一年年发展至今,大概说了一遭,又说了一年年陆续哪些兄弟下凡相帮。
燕青听得眉飞色舞,拍手道:“谁想鲁大哥不做和尚,竟做下这般英雄事业!太平王,好,冀州牧,妙,若是宋公明下来,怕要嫉妒的流涎!唉,想当年梁山若是大哥做主,只怕也不是那般结局。”
史进笑道:“小乙,你后来离了卢员外,却是去了何处?关胜、安道全都算活得长的,也都不知。”
燕青叹道:“若论活得长,怕是只有入云龙能同我媲美。唉,说起当年事,都是一字痴!却是鲁大哥坐化,留下那纸偈语,小子看了,便似一个雷霆劈开心中迷雾,又见武松哥哥不愿为官,只在六和寺出家,替鲁大哥守灵,愈发明白了过来,我想朝廷上有昏君、下有狗官,我们这干招安降臣能有什么下场?苦苦劝主人不要做那劳什子官儿,可怜主人迷了心,只不肯听,我想我好话说尽,也算尽了主仆一场义气,便同他索了身子,收拾一担金珠,自去江湖上快活。”
鲁智深点头道:“快当,快当!却比他们几个当官儿被害死的畅快多了。”
燕青听了咬牙笑道:“快当?还有快当的哩!后来我主人被奸臣下了水银害死,待我得知,人已入了坟了,可怜他又没有一儿半女,除了我谁替他报仇?便易容改姓去得汴京,花了半年时间,打听出来定计害我主人的乃是高俅、杨戬二贼,宣和三年(1121),我潜入杨戬府邸,一剂水银送他归西,高俅府里守卫森严,我挨到靖康元年(1127),那厮失势,这才有机会下手,也是用水银害他,让他两个替我主人偿命。”
鲁智深、史进齐呼道:“愈发快当!小乙,你家员外武艺算是天下无双,人却有些太过随性,一生最聪明事,便是收了你这忠仆!”
燕青扬眉道:“还有快当哩!我替主人报了仇,便去海盐县霸了一座蛇山,重做大王,陆地水上,两下纵横,那时赵官家父子都被金朝捉走,只有他第九子赵构继承了皇位,被金兀术搜山检海狂追,追得入地无门,乘船入海,却被我的喽啰抓住,我亮出身份,吓得赵构几乎尿了裤子,却是被李纲拿话将住了我,我知那厮是个忠臣,这才没有下手,但有这一吓,也算替被赵家害死的哥哥们讨回些账来。”
鲁智深叹道:“当真快当!小乙啊小乙,以你胸襟人才,那一座梁山泊却是小了。好在老天怜我等义气,这一世还得相聚,又都是这般年轻健壮身子,你我当好生做一番动地惊天事业,叫天下百姓俱得安乐,也不枉了当初那替天行道的旗!”
燕青乐滋滋道:“自当如此,好容易重活一遭,不活个惊天动地,岂对得起哥哥召我下来这段奇缘?”
三人正说,忽然貂蝉娉娉婷婷走来,手上托盘里捧着酒水果品,也不看鲁达,先好奇看了一眼燕青,便望着史进道:“我家老爷说,你们兄弟聚会,必有许多话儿说,怕是口渴,令奴婢送的酒水。”
说罢就放在一旁大石上,扭身正要走,忽听鲁达叫道:“那个,妮子!你别忙走,洒家这个兄弟正要介绍给你认识。”
貂蝉却不回身,语气淡淡道:“鲁大王的兄弟,都是神仙人物,奴婢是个贱人,岂配相识结交?”
燕青什么人?风月从中第一名、大名府勾栏天王!
一听这语气便露出诧异颜色,眼珠子斜睨着史进,史进嘿嘿一乐,点了点头。
燕青立明其意,看了眼手不是手、脚不是脚,脸蛋如红布的花和尚,忽然哈哈大笑:“貂蝉!你上辈子逃了一辈子,害我师兄孤独终老,这一辈子师兄放着神将不做,也要下凡找你,你竟还要逃么?”
貂蝉听在耳中,恍若雷轰,猛转过身,不敢置信望着鲁达。
鲁达听在耳中,仿佛轰雷,猛转过头,不敢置信望着燕青。
貂蝉随即看向鲁达:“你同他说了我是谁?”
鲁达茫然道:“没啊。”便问燕青:“你怎知他是貂蝉?”
燕青微笑,心想你既告诉我这是王允府上,有此颜色的女郎,还敢同你这贵客置气,除了貂蝉岂能是别个?
他自然不说实话,也不理鲁达,笑嘻嘻问貂蝉道:“貂蝉,你现在还爱拜月么?”
貂蝉一时惊愣了,她每逢初一十五,便要来后花园焚香拜月,此事别说鲁达,王允也不知,如何竟被燕青一口说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