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点意思。
可我还是不能相信,但面子上,我装作已经相信的模样,我去询问牟子兴,那家伙少有看不懂的事,可这次仔细思考,才能对我说上一句几乎可以说是无奈妥协的话:“静观其变。”
我到符心海去取海生石南花,本意不想让师言跟着,她与聂海生一肚子坏水,谁知道会出什么幺蛾子。
可牟子兴对我说:“若她诚意,便可为您挡刀,若她不诚,您便可使她成为刀。”
我观牟子兴只是不想费心费力看管她,说的冠冕堂皇。
可我没想到,师言居然还真能帮上忙,我与沐离族恩怨那是久远以前的事,那时我来此寻黑王花,渡过符心海之时与沐离长老纠缠住,我对他许诺:“只要你不耽误我的事,我便寻来化水丹给你,让你家成年的鱼可以凭此丹来到岸上。”
鱼长老答应了,可一年又一年,我始终没找到化水丹,也没抓到黑王花。因此往后也不敢再去,可我没想到破阵所需阵眼,海生石南花也在符心海之滨。
无法,只能再次前去。
沐离那长老果然认出我,我这厢与他谈完化水丹的事,那厢便得知雪狸被他们掳走了。
说实话,这可着实使我恼怒,我风竣说一不二,哪能在我眼皮子底下,我的人被劫走?
可我不好下水去,一来是沐离族认识我,我下去恐怕捞不到什么好处,二来……
我为难之际,师言主动请命,我在她眉眼间看出来一些不同寻常的踪迹,最后,我点了头。
而在那一瞬间,我意识到,若我计划失败,师言便是我最后一张护身符。
她到底还是把我的雪狸给我带回来,可我看见他一身红衣的模样,料想他在那水下,应该被人占去不少便宜。
怒意来的迫不及防,甚至还是对着雪狸,我不太明白自己是怎么了……明明,我应该恼怒的是沐离族才对。
但若不是这小子生的这般勾人,怕是也不会被沐离族抓去当新娘,恼他也是自然的,我为自己开脱道。
这种想法当然有些不讲道理,但鬼修自当随心所欲,不讲道理,不问缘由。
把他变成雪狸揽在怀里,心情才略微平复。
想起呆会要做的事,又不由自主涌上来一些堪称“恶”的念头,我用雪狸把师言引了进来,看师言对我拔剑,听师言将自己的计划一一说与我听。
说实话我并不太担心灰岩坡,灰岩坡有牟子兴在那儿守着,应该吃不了亏,但我在面上,还是装作震惊的模样。
接着,我打伤了师言,与雪狸签下“血咒。”
我本意的确想与雪狸签下“血咒”的,可手指碰到他的那一瞬间,手指像是有自己的想法,我只是在他身上和我自己指尖弄出一个红色的符号,看起来像是血咒的印记。
我把师言当做最后一道护身符,而她到最后也终是发挥了她的作用。
我在崖底之路设好了我退休要去的地方,用三层禁制加固,除了我没人进的去,自然没我的允许,也没人能出去。
我打算带着雪狸进去,让他陪着我,我也陪着他,就我们两个。有人探崖底之路的时候我就带着他偷偷在一旁看,没人的时候我就和雪狸聊聊天,我们喝喝茶晒晒太阳睡睡觉。
三层禁制本身已耗费了我太多力量,巫炙火那个蠢货居然把鬼修们又给带了回来。
聂海生那个老匹夫以为我的伤养养还能好,可我自己知道,我已然是个将死之人了。
像是从身体内部慢慢,一点点腐烂,最后什么也不剩,或许连一架枯骨也没有,可我还得再努努力,争取有。
我在做人的时候,应当没想过我有一天还得靠努力才能有一副死后骸骨供后人瞻仰。
我记得我活着的时候,也不是这副模样,即使少年将军,与其他人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我有爱,有恨,有自己的莽撞与无知,也有我应该承受的责任与义务。
我还记得我与兄弟们在勾栏瓦舍里喝酒酩酊大醉,在河边比谁尿的高,去兵部开那些能把老头耳朵磨出茧子的会议,满屋子官员加起来牙还没我自己的多,无聊时能逗一个蛐蛐一下午,可后来再也没有做过那些事。
现在让我想起,好像那不是我的记忆,生前做将军镇守边疆,与我回朝被斩继而以怨重生,成为鬼修,这两种人生,截然不同。
但有一种,我已经过够了。
雪狸曾经跟我说:“你这么坏,上天自然会惩罚你。”
我想想也是,但我没告诉他,我接下来还会做一件更坏的事,我要把你带到我的洞府里,让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如果我死了,你也不能出去,只能陪在我身边。
但就跟那时我对雪狸下“血咒”一样,我心里想他陪我,可最终还是将他放下。
他与我不同,不该陪着我在一处深山老林里蹉跎年华。
我如愿过上了退休的生活,但一点也没闲着,还在努力,因为我毕竟还是想要一副骸骨,若是死后什么都不剩,化成灰被人碾在地上,那也太可怜了。
那禁制不知何时会被人打破,没有禁制会一直存在,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我在的时候可能会晚一点,我不在的话,就早一点。
我可不想等人破开禁制的时候发现里面只有满屋子的书,其余什么都没有,我还想让别人看看我,然后议论我作为鬼修的一生,不论是功是过,是褒是贬。
我还想让他来看看我,起码他来的时候,还有东西可看。
如果他来的话,我应该会对他笑一下。
奇趣蛋立在甄柔身边,询问她道:“你为什么哭?”
“我不知道,”甄柔回答道:“像是看了一场电影,看见了别人的事,又不由自主的代入到自己身上,所以好像是在为别人哭,却又好像不是。”
甄柔爬到风竣的骨架身上,窝在了他怀里。
“你现在明白了风竣对你的感情吗?在最后,他自己应该也是知道的。”
“我明白。”
“可你没有躲避,”奇趣蛋说道:“你会想和对其他人的那样,躲避这样的感情吗?”
“没有,不会,说来很奇怪。”
如果是活着的风竣这样对她说,她还是不会答应,因为她对他,并没有那样的想法。
可甄柔不会觉得风竣的感情之与她而言是种类似于负担的东西,相反,她认为这是沉甸甸的心意,砸在她身上。
门外的鬼修依然在叫嚣,企图喝退那些想要从洞府旁边偷摸观察的各种修士。
他们有的是只想来看一眼,心态如同在网红打卡地合影,有的是想来趁乱捞点东西。
鬼修们把那些修士拦在外面,即使他们力量不够,还是在尽力去拦。
牟子兴马上就要过来,等他来到这里,鬼修们就会带着风竣的尸骸回到灰岩坡。
他生前生活的地方,真正死后再一次回到这里,自此之后,天地间再也没有风竣这个人,他连转生都做不到。
甄柔起身,在风竣怀里打了一个滚。
那个半生戎马的少年将军,如今终于可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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