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初一顶替了大哥,成了前线的一名草料官,司职押运粮草。
常言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这支队伍本该是先头部队,却因为史玉香一再拖延之故,耽搁了不少时日,成了襄阳城最后出发的一支运粮队。
前线战事紧张,运粮的时限本不宽裕――若是这批粮草未能及时运往长安,人人都要军法处置。
因此王初一便成了众人怪责的对象,他虽是这支队伍名义上的首领,却受尽手下的白眼,丝毫不得人心。
这明明不是他的过失,可他却伸冤无门。
“呵呵哒,这是报应么?”
王初一苦笑不已,竟想到自己是罪有应得。
之前他欺骗了姜小榭,于是被她一剑穿心。
如今他又辜负了张蒙蒙,于是被她的独门迷.药害得功力尽失、生不如死。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最难消受的美人恩,原来并不是免费的午餐,而且代价不菲。
这么一想,他心里反而豁然开朗,好受多了。
然而随行之人并没有他这般豁达,绝不会给他好脸色看。
队伍行经一条小河边,队首的一名士官抹了一把汗,大喝一声:“他娘的,累死人啦!传令下去,让大家歇歇脚,就地取水解渴!”
替王初一驾车的士兵小黄弱弱地问道:“宋伍长,咱们是不是应该先征求一下王大人的意见?”
宋伍长瞪了他一眼,话里有话地说道:“王大人坐在马车里,自然舒服得很,哪里知道咱们的辛苦?看情形咱们也无法按期赶到长安了,还在乎这一时片刻么!他娘的,大家只管休息吧!”
众人连日赶路,早就心烦气躁,见有人带头,便纷纷爬下马来,跑到河边取水止渴。
“嘿嘿,还是老宋为人痛快!不像那个狗屁王大人,趴在马车里一言不发,像一条死狗一样!”
“就是就是!我听说这人本来是个没用的书呆子,靠着裙带关系才强行当了个芝麻绿豆官……”
“要死了,你们小声点儿!也不怕他听见?”
王初一功力虽然尽失,听力还是一如往昔般灵敏。尽管下属的窃窃私语令他心中不快,可他不是燕戈,丝毫没有兴师问罪、杀鸡儆猴的念头。
这时小黄给他端来一碗水,关切道:“王大人渴了吧?快喝口水!”
王初一心头一暖,强颜欢笑道:“小兄弟,多谢你了。”
被上司呼为兄弟,小黄既惊又喜,忙道:“大人赶紧喝吧,前面的路还长得很,别熬坏了身子!”
王初一接过碗,刚喝了一小口,只觉得水中有股刺鼻的腥味,实在难以下咽,立即吐了出来。
“这水哪来的?”
小黄吓了一跳,答道:“是……是宋伍长亲自打来的。”
王初一扒开车窗一瞧,只见所有人都不怀好意地盯着他看,面上带着看好戏的讥笑。
小黄似乎明白了什么,端起碗嗅了一会儿,大惊失声道:“水里掺了马尿!”
“哈哈哈哈哈!”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整齐的笑声。
王初一还未表态,小黄就忍不住了,指着始作俑者喝道:“宋伍长,你怎敢如此戏弄王大人?”
宋伍长嘿嘿一笑:“我又没让你端给他喝,是你自己抢着献殷勤,与我何干?”
“小兄弟,你退下吧。”王初一将小黄拉开,面无表情地说道,“老兄,我又没得罪你,你这么做有些过分了吧?”
他这么一问话,众人渐渐止住了笑声。毕竟王初一还是名义上的长官,官大一级压死人。
但宋伍长显然是个倔脾气,压根不吃这套:“恕我无礼,王大人年纪轻轻,想必没有上过战场……现在还有马尿给你喝,等到两军开战、物资短缺的时候,只怕你想喝还喝不到呢!”
几个老兵纷纷附和道:“老宋说的不错,咱们这条命都是捡回来的,吃树叶、啃泥巴,什么苦头没尝过?”
队伍里一帮新兵蛋子听见这话,不禁面泛菜色,浑身抖个不停――他们净想着上阵杀敌、光宗耀祖,可是要吃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他们一定是拒绝的。
王初一在众人面上扫过一眼,沉声道:“小黄,把那碗马尿拿来。”
小黄不明所以,只好听命。
王初一接过马尿,大步走到宋伍长跟前,一言不发。
宋伍长眉头一挑,奇道:“怎么?王大人要处置在下?”
王初一端起碗,猛地一咬牙,将整碗马尿一饮而尽,随后潇洒地将碗扔到宋伍长手里,大步流星地回到车上。
“嚯,这个书呆子好气魄!”众人无不大惊失色,对这位其貌不扬的长官刮目相看。
宋伍长端着空碗,一脸懵逼。呆立半晌之后,他才回过神来,喝道:“休息够了,大家继续赶路!”
运粮队又缓缓地启动了,众人交头接耳,纷纷讨论起方才的一幕。
小黄自言自语道:“没想到王大人与我差不多年纪,竟有如此气概,换了我可不敢喝……”
他朝后瞄了一眼,却见到王初一整个人蜷缩在车厢里不停地干呕,脸色十分难看。
事实上,王初一还是王初一,并没有因为当了官,就忽然有了男子气概――他刚才只是老毛病发作,又装了一把荡气回肠的x。
小黄大惊道:“王大人,你……”
王初一急忙打断他:“嘘,别那么大声,让别人瞧见我这副样子还不笑掉大牙?”
小黄觉得莫名其妙:“既然你根本就不想喝,那你刚才还一口气喝光?”
“傻小子,官场的道理你不懂。”王初一叹道,“那几个老家伙摆明了要给我一个下马威,我要是被他们难倒了,今后还如何服众?”
小黄奇道:“那也没必要真的喝光啊,你直接责骂他几句不就行了?”
“没那么简单。”王初一摇头道,“老家伙说的也有道理,行军打仗的日子本来就艰苦,喝一碗马尿也没什么大不了……这支队伍青黄不接、良莠不齐,若要顺利到达长安,还要仰仗这些老兵的经验,我不能跟他们翻脸。”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何况队伍里还有一大帮新兵,都是没吃过苦的童子军,我若不以身作则,如何能为他们树立榜样?”
这一番道理,说得小黄晕头转向。他虽然不知道王初一在说什么,但隐隐感觉很厉害的样子。
王初一在后世职场摸爬滚打了几年,又追随了晋王一段时间,从他身上学到不少用人之道,这些经验终于在此刻派上了用场。
虽然以宋伍长为首的老兵未必心服,但至少不敢再小瞧他了。
至于那一票新兵蛋子,尽管对他生出了崇拜之情,若是真的遇上了麻烦,难免不会拖后腿。
王初一自己也清楚,要想将这支队伍聚拢起来,还需要更多时间的打磨。
不经历风雨,怎能见彩虹?他倒是希望多一些磨砺的机会,但他万万没想到,上天的考验会来得这么快。
就在运粮队接近函谷关要塞,即将进入关西的当口,考验来了。
一支近百人的流寇队伍从四面八方冲了上来,将运粮队团团包围。
宋伍长拔出佩剑,喝道:“好大的胆子,竟敢冲撞朝廷军队,不想活了么?”
他心里清楚,自己说了一句废话。这群流寇就是为了活命,才打起了运粮队的主意。
要是人人有饭吃、家家奔小康,谁特么吃饱了撑的愿意当强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