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
刚合上双眼不久的陈胜,忽然被一阵冰冰凉凉的触感唤醒。
他睁开双眼愣了两秒,昏昏沉沉的神智突然就清醒了,抬手一环,便拥住了趴在他手臂上泪流不止的发妻。
察觉到他动作,赵清卷缩着身子使劲儿往他怀里拱了拱,听不见啜泣声,但温热的泪水却打湿了陈胜的胸襟。
他又是心疼又是内疚的抚摸着发妻柔顺的长发,轻声低语道:“是不是吓到你了?”
赵清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陈胜心头越发愧疚,低声道:“大姐,这些年……委屈你了。”
“有什么委屈的呢。”
赵清闷闷的开口,声音有些嘶哑:“这些年大郎宠着大姐、护着大姐,从未对大姐说过半句重话……是大姐不争气,辱没了大郎的英雄气概!”
这些话与其说是说给陈胜听的,倒不如说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陈胜伸手压了压,示意他坐下说:“明日便集结五万精锐之军,轻装简行、开赴玉门关,等候我的命令。”
……
他再次捏掌一揖到底,老脸上第一次多了些许虔诚、狂热的意,而后话锋一转,说道:“但论对西域的了解,大汉上下,某王翦若称第二,谁人能称第一?远征孔雀,末将当仁不让!”
之后的三日里,长宁宫内群臣穿行如织。
赵清捂住了他的嘴,嗔怒道:“说的什么胡话,你正当壮年,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哩!”
陈胜淡淡的开口道。
他却仿佛听到了荆轲冲天而起的那一声怒吼!
陈胜喃喃自语道:“若还有来生,我一定什么都不干,天天就守着大姐,生上十七八个儿女……”
陈胜忍不住笑了笑,拍着她的背心温言道:“好了,咱们都别太紧张,一次正常的统兵出征而已,没必要整得跟生离死别一样,你心宽着些,指不定我就出去个三五月,就大捷凯旋了!”
“只要敢进犯我大汉,就算是他老家在天涯海角,我要必屠他九族!”
陈胜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艰难的重新将心头呼之欲出的戾气压制到心底。
王翦连忙揖手:“是末将逾越!”
好几息后,他才再次开口道:“抱歉,今日京中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有些压不住火儿,并不是冲你。”
他急切得越说越大声,唾沫星子都快飞到陈胜脸上了。
不过有能力的人,与没有能力的人,区别就在这里。
“陛下万万不可!”
他正硬要凭着头皮上前解释,陈胜已经回过头,望向下方校场上已经组成完整方阵的数万将士,高喊道:“弟兄们卫国戍边、保境安民,辛苦了,请起!”
“陛下万金之躯,岂能以身涉险,行此九死一生之事!”
陈胜大步行至作战会议室上方,按剑而立。
陈胜听言,眼神中寒意又缓和了一下,他毫不吝惜赞赏之意的颔首:“很好!”
“嘭。”
王翦起身,抱拳道:“回陛下,战争动员令送达当日,末将便已集结兵马、盘点辎重、押运粮草,现已做完所有准备工作,十五万王师将士,随时可以奔赴战场!”
王翦大怒,张口就要骂:“黄口孺子,岂敢……”
王翦、陈刀以及一干白虎军区将校,进入作战会议室,分两班左右而立,齐齐抱拳行礼道:“末将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吴广回头看了一眼陈胜远去的背影,转身拔腿就往下方校场冲去。
王翦怔了怔,回过神来,不顾甲胄在身强行一揖到底:“末将不敢!”
所有将校抱拳弯腰,呼声仿佛海浪般在霸上一望无际的狂野中回荡。
王翦将双眼瞪得如同铜铃一般的看着他,久经世事的衰老心脏突然就开始狂跳,泵动着他全身的热血,一股脑的往他头顶上涌!
有统兵大将,可以顶得住这样的豪迈、这样提气的言语吗?
他加重了语气:“孔雀王朝、西方教胡僧,仗着西域难渡,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我大汉的威严,是可忍、孰不可忍!”
卸下一身甲胄,只拿着一柄尺长匕首的荆轲!
赵清咬了他一口,怪他又说什么生离死别。
但他的心头,却是少有的不安。
大毛高亢的鹰鸣声,顺着火红的夕阳,传遍了偌大的白虎军区!
没有能力的人,给他实权,他也会被属下给架空。
陈胜神色僵硬了一秒,而后便面色如常的回道:“是弟兄们比我更清苦,好了,解散吧!”
“谢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将起身,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
在荆轲所爆发出的光芒,照亮那两点猩红光芒的惊鸿一瞥之间,陈胜看清了,那是一头青面獠牙的雄狮。
若一去不回……
王翦直起身来,慌忙一把抓住陈刀的小臂,拽着陈刀一起跟上陈胜的步伐,一边头也不回的低喝道:“吴广!”
白虎军区的主力部队,乃是虎贲军团。
“我要教他们、教所有人,都知道知道……”
陈刀却是一点儿都笑不出来,表情越发郑重的追问道:“敢问陛下,是否还欲御驾亲征?”
……
赵清心头也有。
无字碑明明只有画面,没有声音。
“明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
“只可惜啊,这辈子我除了是大姐的夫君,还是大汉的人皇。”
“好了!”
各部肱骨重臣,一个不落的都被陈胜召进长宁宫,挨个挨个面授机宜……
陈胜:“众将免礼!”
陈胜佯装没有看到他们的失态,沉声道:“京师传来的战争动员令,你们接到了吧?”
陈胜从善如流的连声说了三个“好”字儿,语气轻柔得就像哄小孩儿。
陈胜在帅旗的指引下,精准的落在了王翦等人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