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过气的高漉看见了那把小刀,他颤着瞳孔坐起身,把身后的信推到符天呈面前。
“这是证据,你看看。”高漉弓着背脚软地瘫坐在椅子上,他深刻地感受到了来自统领将军直逼自己的死亡威胁。
符天呈将信将疑地拿起信,看到上面正统地盖着九爷的印戳,才展开来信。
他的目光循着那些字眼,一封又一封,高漉默默在旁边看着符天呈,见他眉心愈发疑惑。
“你告诉我,这是谋逆的证据?”
高漉淡淡摇头,符天呈捏着信看了他好几秒,最后顺着对方瘦削的下巴往下看,他的脖颈被自己掐出两道红痕。
“你怎么准备处置十爷?”
“你希望我怎么处置?”
符天呈侧了下头,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看见高漉抬眼看着自己,面目平静,像是说着一件极其平淡的事。
“高丞相,这些信都在你手里,我烧了,十爷死罪难逃,抢了,我是十爷共同谋犯。我能怎么处置?”
高漉站起身,“符统领是因为相信十爷没有谋逆才为他平反,还是单纯相连的利益?”
“这与高丞相的判决有什么关系么?”
“有关系,影响我对你的判断。”高漉眼神扫过他的眉眼,鼻梁和嘴唇。不论出于什么,高漉知道这场判决,他没办法判十爷谋逆。
听见这句话,符天呈疑惑地看着他,“我来寻你,只为一个问题。明**如何判?”
“符天呈,你还记得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吗?”
“你叫我什么?……”符天呈还是第一次听高漉这样称呼自己,而且更诡异的是,对方竟朝自己伸出手,抚向自己的脸庞。
“我且问你一句,红梅吻是真的吗?”
符天呈一愣,定定地看着眼前的高漉很久。他明明看起来很平静,很淡然。可那双眼睛,却几乎在下一刻要滴出眼泪来。
这个答案,是否关乎十爷的生死。符天呈下意识撇开视线,低低说了一声,“是。”
片刻,高漉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细细观察,他的嘴角都是发抖的。
“你大概是不记得了,我见你的第一眼。”
那是秋日的夜,凉风四起,在绫香栏,高丞相应付四方官员,符统领来了这五个字闯入时,在场的姑娘们包括高丞相都被你吸引了目光。
你未脱甲胄,英气逼人。一开始,高漉还以为你是来寻常作乐的,没想到在众多客人里揪出个重逃犯。
符统领众目睽睽下,坐在那人腰背上喝酒,肆意洒脱,痞而不滥。所有人都被你的娇健身姿吸引,当然也包括平凡枯燥半生的高漉。
只是这些,符天呈都不知道而已。高漉一生都很无趣,循规蹈矩,性格不曾波澜。
生而为官,被摒弃作画的权力,带着父母的寄望来到皇城。符天呈就像他所向往的那样,洒脱自由。
如今成了丞相,高漉自觉身上的枷锁要比从前重上十倍百倍,常常压得他半夜喘不过气。
而这样生性敏感的他,又何尝不知符天呈对自己的厌恶和猜忌呢。
那句对红梅吻的肯定答案,加重了高漉身上的枷锁。他期待又恐惧的答案,那是违心的,是裹着蜜饯的毒。
“符统领,回去吧。”高漉忽然这样说。
不知怎的,看着他如此,符天呈不太确定自己这个答案是对是错。方才的气焰全然被打散。
“明日判决……”
“我定会以最公正的态度,做出判决,符统领放心。”
听此,符天呈有些怅然回头,他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什么事了。可是……
走到门边,他看见垂眸失神的高漉。
“你没事吧?”
高漉抬眸,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符天呈看见的他双眼里似乎有些湿润,可一眨,又没了。
“慢走。”高漉颔首。
符天呈有些怔愣地点头,随即推开门走了。长廊外,一个身影迅速在符天呈看见之前躲在暗处。
门开了,外面的寒风入屋,一下子灭了房间的烛火。高漉瘫坐在太师椅上,抬手摸着自己的脸颊,那处的感觉早就消失了。
可想起那个感觉,高漉的心脏还是抑制不住地狂跳。一阵大风,把桌上的信件吹倒在地。
高漉失神好久,才忍住心里那股憋屈蹲下身捡起来,有一张信被吹到了书架柜子下,高漉没清点捡起来放好后,就去关门。
就这样,高漉这么怅然若失地坐到早晨,鸡鸣锣响,家仆提醒该进宫了。
高漉收回自己的视线,换上官服,在铜镜前套好腰带,扶正帽子。锣声三响,朝会就要开始。
玉堂殿。
高漉避开一直盯着自己的符天呈,手上是那些信。所有太子党的人都在看好戏,九爷党的人不可抑制地躁动。
“高丞相,不会真定十爷死罪吧?”九爷党的人凑到符天呈旁边叽叽喳喳。
陛下来了,所有讨论即止,众人正色站好。他目光扫向垂着脑袋的高漉,仿佛心中了然般,不着痕迹地冷笑几声。
“关于十王爷谋逆一事,高丞相说说你这几日的调查吧。”陛下漫不经心地说,看起来并不感兴趣。
霎时,高漉捏紧手上的信。在场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集到他身上,符天呈咬着牙,眼神跟着高漉的步伐移动。
场上窒息般安静,高漉跪在地上,摊开信纸。
“根据九爷的字迹比对,这些信确实吻合九爷的手笔。”高漉一字一句缓缓道,每个字宛如珠子落在玉盘中,铿锵有力,让每个人的心都吊到喉咙口。
陛下点点头,嘴角却是向下的。
“信中内容微臣细细读了,都是家书报平安。”高漉抬头,眼睛直视陛下,“没有谋逆的可能。”
瞬间,满场暗自沸腾。众人面面相觑,讨论不止。符天呈看着他的背影,官服下的手慢慢蜷成拳。
信被陛下收走了,说是有待商议。太子党的人想要跳出来质问丞相也被拦住,看起来陛下像是维护高漉。
可是如此,便让那些太子党的人怀恨在心,他们痛恨高漉的变卦,痛恨他为什么帮九爷党,这本是个扳倒九爷的重要机会。
散堂之后,太子党的人围上高漉,一人一句的咒骂,辱骂他不知感恩,公然抗命,白眼狼,各种各样的话全都钻进高漉耳里。
只有高漉看见了,陛下临走时对自己露出的笑,是得意是胜利。
高漉不知道是不是连这一步都在陛下的局内。他承受着来自太子党的唾弃鄙夷,九爷党们则过年似的各个喜笑颜开。
符天呈也被围在九爷党里,不同的是,他听着那些溢美之词,都在说符天呈驯服丞相有力。
两个世界,符天呈的目光没有办法移开那个背影,那个千戳百孔的背影。
这场判决,会让他怎么样?符天呈忽然担心起来,像高漉这样身份的人,做了今日一事,九爷党不会感激他,太子党会痛恨他。
他就像两拨势力下孤立无援的木偶,只能戴着面具在陛下的控制下迎来自己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