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着一双眼,像是个瞎子,全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浓重的江湖气,可言谈之间又自信镇静,颇有点风骨。“命数走险,乃是大凶之兆,年轻人,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半年前曾夜宿鬼宅,就算不是夜宿也绝对在夜里去过荒山屋舍!”他语气骤急,伸出手指过来,有些咄咄逼人的凌厉气势。
书生这时想到了几个月以前的雷雨夜,为了避雨躲进了一座古刹的事情。
他将信将疑:“那又如何。”
道士问:“你可是半年来遇到了奇怪的人?或者事?”
奇怪的人……
除了凭空出现的她,还能有谁。
而说起奇怪的事,便除了那些命案再无其他了。
虽说道士没有明说,但话里分明就有所指,而潜台词无疑是在怀疑这个“奇怪的人”做了“奇怪的事”,原因便是书生几月前躲进古刹,将此物引了出来。
不,不可能是她!
书生额角渗出汗来,脑子里滑过一幅幅两人相处的画面。她总是天真地笑着,像个小孩子那样爱吃肉爱吃糖,心思单纯到他说什么都信,一天不粘人就难受,总爱闹腾撒娇,吵得人耳根子从早到晚都清静不了。
这样天真无邪的人,怎么会是杀人凶手呢。
道士笑了:“哈哈,看来你不信,告诉你吧,那东西迟迟不动手,是想将你养至阳气鼎盛,届时再来夺你性命。年轻人,做好投胎的准备吧。”
书生大骇,终是迈出了一步:“道长……”
道士挥挥手:“为时已晚,想要活啊,呵,大罗金仙下凡来或可救你一命。”
书生愕然在原地,脑子里乱如麻。
大街上已经张贴了女孩的画像,全力抓捕这个越狱嫌犯。
可书生似乎也再无暇顾及此事,因为他一回到家就病倒了,而且病得非常严重,咳血晕厥,没两日整个人就瘦的撑不起衣服了。
孙小姐得知后,不顾闲言碎语,亲自在旁照顾他,煎药喂食亲力亲为,几乎无微不至,竭尽所能地温暖着书生的心。
人在病痛中是最脆弱的,这时最需要的就是陪伴,而孙小姐又这么地温柔善良,每日在他耳边开导,引他慢慢走出恐惧和绝望。
他实在想不通,为何一切好好的,忽然之间就天翻地覆,山崩地裂。
她突然失踪,不辞而别,所有的人都说她是害人的鬼,书生也不知该信谁。一边是私情一边是正义,书生心中的天平摇摇摆摆,奈何当事人却连一个影子都没有,更别说一个能令他信服的解释。他单方面地被迫做出选择,在双方之间来回经受折磨。
书生心气郁结,萎靡不振。
加之自己寒窗苦读,却被告知命不久矣,一切的前途,一切所期望的未来都化为泡影,可谓是又在他的心上压了一座山。
精神的双重打击令他饱受折磨,以至于整日胡思乱想起来,甚至还有了早些结束自己的念头。
孙小姐不离不弃,硬是不顾流言蜚语,陪书生挺过了这一段艰难时光。
一日夜,忽地又刮起了狂风暴雨,书生再一次听见了曳地的沙沙声,以及重物敲击的声响,这一次来的比前面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外面狂风暴雨,几乎要吹垮整间茅屋。
书生突然有种强烈的预感,那东西恐怕是真的来向自己索命来了。
先时是悄无声息地吸走他的阳气,此时应是来拿走他全部的生命。
书生闭上双眼,静静等死。
屋外狂风大作,隐隐有树木折断倒地的声音,阵仗还有些大。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风停雨歇,而书生却发现自己安然无恙,并没有道士所说的那样,缠着他的妖魔会来取走他的性命。
清晨,他听见外面有嘈杂声响,便披着衣服拖着羸弱的身体去查看。
只见那树林中,有一具尸体和一堆白骨。
而那具尸体,正是当日所见的那名道士,而身旁的那堆白骨……
书生第一时间想到了那晚古刹中,不小心碰触之物。
眼前的情形分外明朗地展示着一个事实:这道长,是与凶鬼同归于尽了。
原来真是这样……是他,将她从破庙中带了回去!
书生终于认清真相,心灰意冷。
果然是这样,亏得他还信她护她,为此心力交瘁,殚精竭虑。
书生分外自责,也觉得自己荒唐可笑——他是愚蠢到何等地步,竟全心全意地接纳一个十恶不赦的恶鬼!
明知道此女来历不寻常,却丝毫不设防,还单纯认为她心地善良,绝非恶徒,殊不知却是被她的外表所蒙骗。
他摇摇晃晃,对着刺目的天光微微眯起了眼,而后深吸了口气。
连病数日,他已经分外憔悴,消沉了这么久,书生意识到了自己在此事上究竟受了多大的影响,过得有多么颓废。
或许是被阴翳压得太久,书生此时反而有了生活的斗志,算是从绝望中涅槃重生了。
他想通了,肯放下了……
放下那些萌芽的爱意,那些浅淡却又深刻的温暖,那些义无反顾付出的袒护和信任,那些被欺骗背叛的疾苦滋味……
书生决心打起精神来,继续苦读,建功立业,完成自己远大的理想。
孙小姐则仍旧陪伴左右,甚至出钱出力助他读书,终于,书生不负众望,一路披荆斩棘,连中三元,从此仕途顺遂。
孙小姐贤惠温柔,多年来如一日任劳任怨,书生铭记恩情,不负于她,八抬大轿,宴请全县,将孙小姐迎娶进门。婚后对她更是百依百顺百,关怀备至。他们的故事,曾在一段时间里,还成了广为流传的佳话。
可书生永远都不会知道,有一棵人参,在与道长合力制服了山间恶鬼后,灵力尽失,现出原形,自掩于山野土壤,黯然退场。
她于书生不过是一段短暂不过半年的插曲,想必他很快就会忘了曾经还有怎么一个人,爱吃鸡腿,爱吃糖葫芦,还和他一起看过烟花……
他活下来便已经足以令她心满意足。纵使他什么都不知道,跟别的女人过了一辈子,又有何妨?
无所谓奉献,无所谓回报,相比这些,她更害怕失去他。
心上人在遥远的地方好好活着,至于他属于谁,身边伴着谁,她早就不在乎了。
孙小姐也可,赵小姐也可,只要他活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