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兰温顿伯爵领地处南欧若蓝王国中北部，是南欧若蓝王国中段最北端的伯爵领之一。
不过这个最北端和真正意义上位于王国极北的诺若米领相比恐怕有点水分，因为格兰温顿领离盘桓在两国之间的骸骨荒原足有上百公里之遥。
骸骨荒原的死灵气息完全无法侵袭到这里，而这座紧邻多博斯克河、地处热带地区的肥沃土地也因此得以保有其原本应有的模样。
虽然已经步入暮秋时分，格兰温顿领的平均气温依然在25摄氏度上下徘徊。
在温带地区或是像诺若米领那样被骸骨荒原的死灵气息严重影响了气候的热带地区，这时候一切农业活动应该都已经停滞，无论农奴还是自由民都会回到他们简陋的房屋中，精打细算地规划着自己手上每一份口粮，省去一切不必要的活动，以便节约体能来度过即将到来的寒冬。
但在格兰温顿领则不然，在十月底到十一月初，这里的农民们刚刚完成了今年的第二次播种，此时正忙于从多博斯克河和它的支流中打水浇灌田地、以及除掉那些在秋收之后阴魂不散地从土里长出来的杂草。
这样繁忙的景象会持续到次年二月，对于格兰温顿领这样的热带地区来说，那是又一个收获的季节。
在这四个月的时间里，格兰温顿领中那一眼望不到边的广袤农田上都会到处是忙碌的农奴与自由民——对于这些真正劳作在这片神赐良田上的人来说，虽然这里的粮食产量是温带地区的两倍以上，他们的境遇也不比生活在温带地区的“同行”们好多少。
领主和教会会精打细算地收取佃租与赋税，到头来留在他们手里的还是只够（有时候还不足以）果腹的一点粮食。如果一定要说他们比其他人幸运在哪里的话，那恐怕只有他们很难在冬天被冻死这一点了。因为哪怕是格兰温顿领最冷的时候，平均气温也很少低于二十度，人们因此不必在御寒上花费太多精力。
不过在今年的这个十一月，格兰温顿领的农田上并没有那些忙碌着的渺小人影，那些人此时都躲进了他们那实际上不具有任何防护作用的房屋中，惊恐而敬畏地看着在阴云密布的天空下发生的一切。
哒哒的马蹄声响起，钉着马蹄铁的马蹄践踏过方才完成播种不久的农田，为首的骑士全身披甲，甲胄挡住了他的面孔，让人看不清神情。
铁色的铠甲上沾染着鲜红的血迹，手上握着的利剑剑尖自然垂下，血液便顺着亮银色的长剑滴落到土地上，很快消失无踪——不知这被鲜血滋养过的土地来年是否还会有好的收成。
抑或是会有更好的收成。
有一支十余人的骑士小队向着这支规模更大的队伍走来，行至了这位披甲骑士的面前，这十余人纷纷下马行礼，其中一人道：“戈麦斯副团长，‘排除’工作已经完成了，第三小队已然纯净。”
“很好，”沉闷的声音从戈麦斯的头盔下传来，“这样整个第一骑士团就没有一个狂热到无可救药之人了……愿他们安息吧。下一步……”
一场对于安宁教会的反叛要面对的敌人并不只有安宁教会的神官团和护教骑士团，还有虔诚信仰着安宁之神的那些人——平民信仰再如何虔诚也无关大局，但那些超凡者，尤其是那些在领地里的骑士团、法师团任职的超凡者，那些作为领主顾问的超凡者……这些人对于“反叛者”来说不得不防。
从达里安与国内的贵族达成基本一致之后，对这些“危险因素”的甄别就开始了，到了真正动手的这时候，谁是不得不排除的目标已经十分清晰。
在过去的时间里，这些不得不排除的人有的被不动声色地边缘化，有的因各种原因被降职、解职，还有些……在今天变成了剑身上的鲜血、法杖下的亡魂。
唯一值得庆幸的一点是，超凡者中信仰虔诚者的比例远低于一般人，而那些需要用最极端手段排除的人……真的不多。
格兰温顿领最大的教堂坐落于格兰温顿城的中央，是整个伯爵领中最奢华的建筑之一。当阳光洒落在教堂的水晶圆顶上时，整座教堂表面都会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芒，安宁的气息满溢而出，会有大量信众匍匐于教堂的阶梯之下，感受着光辉的洗礼。
——虽然这溢出的安宁气息远不如神官们手上的神术强大，但对于花不起钱购买神术服务的平民来说，这是他们唯一消受得起的神迹了。
不过今天，教堂之外同样一个人也没有。
教堂里已经安静下来了，第一法师团势如破竹地扫除了毫无防备的教会神官与少数在城市里活动的教会骑士，如今只剩下格兰温顿领最高位的神职人员，一位怜悯司祭尚且存活。
格兰温顿伯爵行走在鲜血铺就的地毯上，拄着法杖一步一步走进了教堂的中殿——这是举行大型仪式与弥撒的地方，也是普通信众们能进入的少数地点之一。
中殿正中摆放着一座足有两层楼高的巨大圣像，圣像的下方站着一个穿着纯白色祭司长袍的人，或者更准确地说，他穿着一件曾经纯白的祭司长袍，此时那长袍已不可避免地变得血迹斑斑。
在这鲜红的世界里，没有什么能从血色中幸免，哪怕他们自称神之使徒也是一样。
怜悯司祭转过身，那双往日里充满虚伪的悲悯神情的眸子里此时充斥着货真价实的怨毒。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一个介于尖叫与咆哮之间的声音响起，“教会和我都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凭什么这么做？！我们为你抵御了多少匪徒？我们多少次帮你的领地免受邪教侵袭？我们一直在负责治愈你的家人、你的士兵！如果没有我们，早在卡斯托里叛乱的时候这片领地就不姓佩雷斯了！
“——到底是为什么？！你要和那个亵渎的暴君一起……”
是啊，到底是为什么呢？
阿尔贝托·佩雷斯闭上了眼睛，眼前的景象却清晰了起来。
有时候，他会觉得这一切并不是发生在一百五十多年前，而是发生在昨天。
不然，他为什么就是忘不了呢？
那似乎是一个和今天一样阴沉的傍晚，一个并不陌生的人敲响了城堡的大门，带来了一个消息——至今，他还能清楚地回忆起那时那个人说每一个词时的语气和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