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安,尊敬的格兰温顿伯爵。作为本领地的最高神职人员,恐怕我有责任和义务告知你这个不幸的消息……露西娅·佩雷斯女士,您的夫人遭到了永生会邪教徒的蛊惑,堕入了邪信的深渊……
“教会英勇的战士们已经对她亵渎的躯壳执行了净化,她的身躯已经被邪恶的归亡之力扭曲成散布污染的姿态,为了您和城堡里其他人的身心健康,我们已经用神圣的火焰彻底净化了她的遗骸……
“这里是伯爵夫人的骨灰,在净化之后已经没有任何来自邪神的污染了,你可以将她带走自行安葬了。那么,愿你有一个美好的夜晚。”
美好的夜晚……当那个人在他的面前说了那么多,并且把那个轻飘飘的小盒子递到他手上之后,他怎么可能还会有什么美好的夜晚?
在记忆中出现的那个人,他的声音和面孔对于阿尔贝托来说并不陌生,毕竟他几秒钟之前刚刚听到这个声音声嘶力竭地控诉他是一个忘恩负义之人;而要把记忆中的那张脸和面前的这张脸重叠起来也并不困难,神力的浸润和可能的恩赐让神职人员通常拥有远超常人的寿命,区区一百五十年的时间,甚至不够在一位怜悯司祭的脸上添上一道皱纹。
露西娅……
朦胧模糊的女性身影在脑海中浮现出来,并渐渐在阿尔贝托有意的勾勒下清晰起来。熟悉的眉眼出现在他的眼前,组合成一张刻骨铭心的面孔,就像这张脸的主人一直站在他的身边从未离开一样……
但阿尔贝托清楚地知道这不可能,就算没有那一起事件,露西娅也注定无法陪伴自己直到今天——她毕竟只是个毫无魔力天赋的普通人,而一般人是无法度过接近两个世纪的光阴的……
阿尔贝托睁开了眼睛,眼前映出的人和一百五十年前叩响门扉的人别无二致。他觉得自己此时应该说些什么,但最终他只是摇了摇头,回答了对方的问题。
“……没有理由,我对达里安陛下宣誓效忠了,所以我与他站在一起,无论敌人是谁。仅此而已。”
但这位怜悯司祭的记忆力也并不比阿尔贝托差很多,他很快意识到有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很可能错误地在格兰温顿伯爵的心智中留下了过于深刻的印象。
“是那个女人?!都一百五十年了,你居然还忘不了她?!就因为我们净化了一个加入永生会的邪教徒,你就要把她的死算在我们头上?难道我们应该放任这片领地的领主和一个永生会邪教徒同床共枕几十年,看着她把领地上的所有人都带入冥海当中吗?害了露西娅·佩雷斯的是永生会!你为什么不找他们报仇?”
“永生会是我的仇敌,这一点和‘你们也是’并不冲突。”阿尔贝托将多余的情绪收敛起来,现在他只需要完成最后的步骤就可以了,将感情投入其中并无必要,毕竟……无论如何他也改变不了什么。
电光划破天际,经过水晶圆顶的扭曲映射,在中殿的地面上投射下一道混乱的光影,雷鸣之声紧随其后到来,阴云在狂风中交错汇聚,终于化作连绵的雨幕落下,暴雨在转瞬之间便到来了。
整座教堂在雨水的冲刷下如同置身于深海之中,让人恍惚间以为窗外会有鱼群游弋而过。
“下雨了。”阿尔贝托轻声说道,“今天,天气似乎站在我这一边啊。”
“主会站在为祂殉道之人的身边,这就足够了。”在心中祈祷了许久之后,怜悯司祭终于用安宁洗去了心中那些过于激烈的情绪。“与主的赐福比起来,任何气象不过是尘埃而已。”
“不过是尘埃么……”阿尔贝托咕哝道,“希望你过一会儿还这么觉得。”
怜悯司祭忽然觉得自己的脚下有些冰凉,他低下头,发现中殿的地上不知何时有了一层薄薄的积水;紧接着他的头顶和裸露在外的一截手臂也传来了丝丝凉意,他又抬起头,看见从天而降的雨滴宛若幻影一般穿透了上方的水晶圆顶,进入教堂之中,然后又转作实体落在了中殿的地上,汇聚在地上的积水当中。
暴雨倾盆落下,这神之殿堂中也很快有了一层没过脚背的积水,而且水位线还在以缓慢但清晰可见的速度上升着。
阿尔贝托低声吟唱了几个简短的音节,一根由积水凝聚出的长矛便从怜悯司祭脚下的水面中浮现,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上贯穿!
就像格兰温顿领以前的每一场雨一样,这天的雨也下了很长时间。当次日清晨的阳光穿透云层,照射在那神圣的圆顶之上时,氤氲在教堂周边的光辉似乎黯淡了些许,但当人定睛看去的时候,那些光辉似乎又一如往常那般明亮。
教堂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并没有平民敢在这样风云激荡的时候凑到教堂跟前,所以站在门口迎接阿尔贝托的只有他最信赖的宫廷医师。
精灵医师在看清从门后走出来的阿尔贝托之后大吃一惊:“我的天啊!你知不知道这么重的伤势放在纯血人类身上已经死了?我早提醒过你不要和一位怜悯司祭单挑——你也只是中阶而已!结果你完全没听!如果不是今天下雨,死在教堂里的就该是你了!”
医师手忙脚乱地把提前调配好的药剂灌进阿尔贝托嘴里,虽然阿尔贝托现在还有自主行动的能力,但他知道阿尔贝托的生命力已经所剩无几,如果再不把命吊住的话是真的会死人的。
在这个过程中,医师看到了更多的情况:“……你已经半异化了?!丰饶女神在上,你怎么也不叫人去帮你对付那个怜悯司祭啊?!”
阿尔贝托·佩雷斯露出一个苦笑,这个表情让他舌头上的三颗眼球和牙龈上长着的四排牙齿更明显了。他用长着六根触须的手扶上了鳞片化的额头,嗓子里发出嘶哑、含糊还混杂着低声呢喃的声音:“其实……我状态还好,你知道我自异族……那里遗传来的血脉十分强大。我只要稍微休息一会儿……精神就会好起来的……”
他的喉咙开始不自然地活动起来,就好像那里面有一根粗大的触手正在蠕动一样,“啊……我听到了声音……”
阿尔贝托的眼神朦胧迷离了起来,就在他即将迷失在呓语当中的时候,他佩戴在胸前的一枚水滴形胸针突然散发出猛烈的寒意,阿尔贝托被冻得打了个哆嗦,理智随即回笼。他伸手握住了这件饰品,任由它发挥作为超凡道具的作用。
在耳畔回响起的温和到似乎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潮声的安抚下,那些在脑海中不断嗡鸣的疯狂回响终于不再干扰他的精神,异化的种种迹象也从他的身体上缓缓消退。
但阿尔贝托知道,污染本身并没有随之消散,对于不懂得掌握分寸的人来说,没有异化现象来提醒他们自己的污染水平已经岌岌可危的话,他们很可能会在无知无觉中跨过危险的界限,彻底落入疯狂的那一侧。
只有他这样技艺精湛的人才能安全运用这件道具,阿尔贝托想。
然后他就被刚刚检查完他的伤势的医师紧急送往了处置室,耳畔还回响着来自精灵的尖锐爆鸣声:
“现在只有用最复杂的德鲁伊仪式才能稳妥地保住你的性命了——这次仪式的费用清单绝对会让你大开眼界的!这样你们这些忘性大的短命种才能记住,生命是可贵的!更是昂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