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雀无声。
卡莉斯塔毫不遮掩地掏出了法杖，似乎打算阿尔贝托一有异动就立刻处理掉他；包治死百病原本抬起的脚又放下了，他的身子侧向地牢的出口，似乎随时都打算逃跑。
阿尔贝托像是没有看见这剑拔弩张的氛围一般，依旧自顾自地呓语道：“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为什么到现在才想起来呢？为什么都到了现在还要让我想起来呢？太可笑了……太可悲了……”
眼见着阿尔贝托的思绪趋于混乱，卡莉斯塔只好又对他用了个安神的法术，这才强行让濒临崩溃的阿尔贝托冷静下来。
“冷静而清晰地回答我的问题，”卡莉斯塔不容置疑地说，“你说你是永生会的成员，这是什么意思？”
阿尔贝托急促地喘着气：“就是、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想起来了，我曾是永生会的一员……在我以‘阿尔贝托·佩雷斯’这个身份诞生于世之前！”
冥海，传说中既深蓄地层之下、又高覆天穹之上的无际海洋，组成冥海的海水是这世上曾存在过的、无数人的灵魂。
人的肉身消亡之后，灵魂被冥河摆渡人接引，汇入冥海，化作冥海中的一滴，在冥海中洗去前世记忆、情感，成为空白的灵魂；而当新生儿降生时，会有一滴冥海之水落于额头，为这个新生命带来承载其人格的灵魂。
由此周而复始，方成轮回。
虽然死神已经沦为邪神许久，死神教会改组永生会也不知是多少万年前的历史，但这套由死神所构建的轮回体系至今仍在运转，没人知道有多少灵魂在死后到达了冥海，又以新生儿的身份重返人间……
“这不合常理，”卡莉斯塔说，“我们死灵法师可是很了解永生会的，永生会的成员们所追求的不就是在彼岸的永生吗？怎么可能有永生会成员重入轮回？我可不记得邪教对于叛教分子如此宽容了……呵呵，我要事先警告你，如果你胆敢骗我的话，我就把你做成新的玩偶哦……”
阿尔贝托看上去并不太在意卡莉斯塔的威胁，可能是由于他并不知道卡莉斯塔这个人说到做到的本性吧，也可能是他真的已经不在乎了：“无论你怎么认为，我就是‘看见’了。我很确定那个人就是我，我看到了我过去所经历过的事情……
“我曾在彼岸生活，在死神的殿堂下祈祷，诵念死神的尊名……”
说到这里，阿尔贝托露出一个凄惨的苦笑：“怪不得、怪不得你会那么说，露西娅……原来你早就知道……”
为什么会是这样呢……到了现在，应该坚持什么、憎恶什么已经完全搞不清楚了。
前世的记忆真切而不似作伪，但却始终和如今的阿尔贝托有一层若隐若现的隔膜，而今生那些强烈的情感还随时可以从心底唤醒……
可是，如今他还有什么理由去憎恶呢？露西娅接受了永生的理念，甚至已经成为了永生会的干部，就连他本人也曾经是一位虔诚的永生会成员……
他半辈子当做目标的东西、为此不惜接受国王和公爵的指令投身于一场希望渺茫的战争的东西，在他回忆起过往的一瞬间都变成笑话了。
他现在还能为了谁、为了什么、以什么立场去看待这一切呢……
“那么问题来了，”卡莉斯塔捋了捋从包治死百病手上接过来的兔子玩偶的耳朵，“你认为你——阿尔贝托·佩雷斯这个人是永生会的一员吗？或者说……你会投身死后永生的教义吗？”
“我、我……”阿尔贝托挣扎着说：“我做不到这种事情……虽然连怨恨的理由都失去了，但我就是……没有办法接受……”
“那么，你又何必纠结呢？”卡莉斯塔悠悠地在他的身边踱步，“我们每个人都曾有过前世，或许我在前世信奉过战神；或许我曾作为大地之母教派的使者在各国传教……我或许曾因穷困潦倒而早夭过，也可能作为贵族虐杀了难以计数的奴隶……
“我们每个人在前世都可能扮演过任何一个或好或坏的角色，但没人有必要对‘另一个人’犯下的罪行赎罪，也没有必要承担另一个人所作所为的后果……呵呵……一切的重点只在于：你认为自己是谁？以及你在未来打算作为谁而活着。”
包治死百病低声道：“我去……以前真没看出来你这么会说话啊——还会做心理疏导呢！”
“我好歹也是一位‘意识诠释者’好吧……”卡莉斯塔轻抚着兔子的脑袋，对阿尔贝托说：“如果你一定需要某些信念来支撑自己的话，就诵念她的名吧——我已经告诉过你了，忘记的话……呵呵……
“只要你发自内心地称颂她的名，投身于我们所构建的永恒的美好梦境，梦境联合会里就会有你的一席之地，空色天海之中也自然会浮现出属于你的岛屿……”
看着卡莉斯塔开启“传教模式”，包治死百病估摸着阿尔贝托这时候应该死不了了——除非他触怒了卡莉斯塔，不过如果这种情况发生包治死百病就算在场也发挥不了什么作用……于是他就悄悄地离开了格兰温顿城，返回了他的“常驻地”海尔兰镇。
最近“海尔兰有一位神医”的消息已经传遍了诺若米领的大街小巷，每天都有慕名而来的病人请求包治死百病救治。
包治死百病能怎么办呢？他只是个半吊子啊？！
没办法，只好一边在游戏里加班加点地治病救人，一边在游戏外不舍昼夜地学习，搞得他的舍友怨声载道——说好的大伙一块儿摆烂呢？你怎么背着我们偷偷卷起来了？！
不过现在包治死百病的舍友们已经不会抱怨了，因为包治死百病把他们也带进了《神话默示录》这个大坑里，就在上一次更新玩家扩容的时候。
现在海尔兰一共有四位玩命学习为了上游戏里治病救人的神医了……
在海尔兰镇的中央地带，一座才建成没多久的红色砖瓦房伫立在主干道的边缘，房门的上方悬挂着一个挥毫泼墨的木制牌匾，上书“海尔兰镇中心医院”几个大字——不过由于书写者的风格过于豪放，所以实际上没人能看懂这几个字写的是什么，就连书写者自己写完之后也不是很认得了。
对于生活在异界的当地人来说，真正表明这栋房屋用途的并不是那几个奇怪的墨色符号，而是挂在门上的蛇形标志。
在这个世界的绝大部分地方，蛇形标志被认为是“医者”或者死灵法师的象征，前者通常以“S”型盘绕的蛇作为标志，后者则大多采用首尾相连的衔尾蛇标识。
包治死百病推开中心医院的后门走进去没几秒钟，医院里就传来大呼小叫的声音。
中心医院目前并没有给每个“医生”配备独立的诊室，取而代之的是一间大型的就诊区，用隔离墙隔开了八个并未完全封闭的小诊区，不过在大多数时候被利用起来的只有四个，因为他们只有四个人。
只在很偶尔的时候，卡莉斯塔过来和他们进行学术交流的时候如果正好来了兴致，也会在一个小诊区坐诊上一小会儿。或者当这四个半吊子医生遇到了（他们所掌握的）医学解决不了的问题，就会跑去诺若米城找卡莉斯塔搬救兵。
包治死百病刚进就诊区，就遭到了几位舍友的强烈问候。
头上顶着“我不用万艾可”这个ID的玩家是第一个看见回来的包治死百病的，这位对自己在某方面的健康程度颇有自信的玩家发出濒临崩溃的声音：“你TM总算回来了——！我们仨差点就累死在这儿了！”
“福尔马林吨吨吨”激动地道：“我去老包你再不回来我们仨就进ICU了——你把我们拉进游戏的时候可没说这地方病人这么多啊？！早知道要996……不对，早知道要007我就不来了！”
“得了，老马你上了贼船还想跑啊？”包治死百病坐回自己的位置上，随手敲了敲挂在墙上的铁盆：“后头排队的往前稍稍啊！我这儿开诊了！”
在队伍挪动的时候，包治死百病转头对福尔马林吨吨吨道：“再说了，我邀请你们的时候病人还没这么多呢……这不是我们的名气打出去了嘛。好事，都是好事……以后找工作的时候你可以说自己虽然是应届生但有丰富的工作经验……”
回到海尔兰镇中心医院的包治死百病很快进入了工作状态，一边熟练地问诊、查体，一边还能抽空跟兄弟们闲扯两句。
“这两天肚子疼的人不少啊……”名叫“不排除肺结核”的玩家说，“感觉十个病人里得有五六个都肚子疼——这是大规模食物中毒了？”
“鬼知道……”我不用万艾可漫不经心地回答道，“这儿又没法验血拍片的，谁看得出来他们到底什么毛病……没准是因为换季所以着凉了才肚子疼。”
“这地方这温度还能着凉啊……这不热带吗？”
“但气候是温带的啊……再说了上头还一骸骨荒原，那上面的尸气吹点下来就能把普通人搞病……”
“那不叫尸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