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真是有点出乎我的意料了。”
乘上伯爵准备的车马离开达斯克罗斯城之后,那个一度回响在萨默查心中的声音再次响起了。
萨默查微微一笑,似乎并没有因为这个声音的主人在三言两语间干掉了他的十余位同僚而感到惊惧:“你是因为我没有死于「质疑」而惊讶,还是因为我没有向伯爵告发你而惊讶?”
对面的安托万·洛朗也笑了笑:“二者皆有,不过我本来也没有把‘质疑’当做百试百灵的杀手锏,所以我现在更好奇后者——你为什么会选择隐瞒我的存在,而不是告知达斯克罗斯伯爵有人在对你们下手呢?”
“告诉伯爵有用吗?”萨默查平静地反问,“就算我告诉伯爵有一位诺若米城的神官在用这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屠戮他领地里的神官,他又能做什么?打到诺若米城为我的同僚们讨回公道吗?”
安托万稍微有点意外,没有想到萨默查居然知道他任职的地点——至少在不查看名录的情况下他是绝对不会知道一个和自己没有从属关系的神官在哪里就职的。
不过安托万并没有把这种细节问题放在心上:“他至少可以提高警惕。”
“提高警惕有用吗?”萨默查又一次反问,“你应该不是代表你一个人对达斯克罗斯的神职人员下手的吧?你会动手就意味着诺若米女伯爵有意染指达斯克罗斯领,虽然不知道她背靠的神秘势力究竟是何许人也,但恐怕不是一个小小的伯爵领靠‘提高警惕’就能应付的吧?
“与其帮助他们做无谓的挣扎,还不如表现得配合一点,说不定我就不用去死了。”
安托万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没有说话,不知道他是不是被这种“打过来之前就已经把投降的姿势都想好了”的精神给感动到了。
“如果你一直配合下去的话,我们也没有非取你性命不可的理由。我们又不是疯子……大概不是。”想到玩家们混沌的言行,安托万突然对自己说的话又没那么肯定了。
“那么作为第一个需要你‘配合’的环节,我同样很好奇你没有因‘质疑’而死的具体理由,你应该不介意解答一下吧?”安托万问,“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没有死于质疑的神官,我很好奇你有何过人之处。”
“你认为我是第一个吗?”萨默查语气古怪地问。
“怎么,难道你不是吗?”
“至少在我的认知当中,你应当才是第一个人,安托万·洛朗……同学。”萨默查的语气中不仅是怀念,还混杂了一些接近于憧憬的情感。“你果然不记得我了,不过我还记得你,毕竟你可是神学院里的风云人物,几乎从一入学就是。”
安托万说:“我还以为那些年少轻狂的往事都已经随风飘逝了,没想到居然还有人记得啊。那么这和我们之间的话题有什么关系呢?”
“你那些‘年少轻狂的往事’又何尝不是一种质疑呢?”萨默查反问道,“所以至少对我来说,我并非第一个在质疑之后仍能幸存的人,你也从中存活了下来,不是吗?”
“我的质疑可不是通过这种方式‘得到’的,”安托万反驳道,“我只是发现了教会宣扬的教条和他们实际作为之间的矛盾,并期待得到可以解决这些矛盾的合理解答罢了——虽然神学院的老师们似乎并不想回答我的问题。但这和你们方才被‘灌注’的质疑完全不同。”
“那么倘若现在向你的心中注入同等的质疑,你觉得你会向那些神官一样死去吗?”萨默查问。
安托万微微一愣。
“对吧,你已经在质疑了,又怎会因为同样的质疑而死呢?”萨默查反问,“你应该已经察觉到了,他们为何会因‘质疑’而信仰焚身。这不是神罚,只是被迫直面了与信仰相悖的事实,导致他们信仰的基石坍塌,使得信仰的高塔崩毁,从而让他们被自己的信仰所埋葬。
“杀死他们的是心中的‘矛盾’,而非‘质疑’本身,质疑本身是不会死人的,不然我们也不会站在这里了。
“那么倘若拥抱质疑的人心中尚未铸成高塔,又或是他的信仰早已被质疑腐蚀得千疮百孔,乃至于信仰本身早已被弃若敝履地放弃了,那就算再怎么直面与信仰不相容的事实,又能怎样呢?”
安托万久违地产生了兴致:“你因何而质疑?你质疑何物?你寻得的解答为何?”
萨默查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在他的学生时代(其实刚过去没多久),他不止一次地幻想过这个时刻——和安托万·洛朗直接对话的时刻,坦诚地交流亵渎话题的时刻,让两颗心可以共鸣着跳动的时刻。
他本来以为,安托万毕业之后这样的机会不会再出现在他的人生里,但命运就是如此奇妙,在他觉得是时候放弃那些离经叛道的想法、自甘于在一个荒凉的小城里当一个被完全架空了的怜悯司祭的时候,他居然得到了这样的机会。
“你可能不会相信,但我、我们的质疑正是来自于你,安托万。”
“你们?”
“虽然你没有意识到,但在神学院,其实有很多人被你的质疑所唤醒,我们接受了你的质疑,然后在一次次交流中把它变成了‘我们的质疑’。
“我们和你有着相同的疑问,也和你进行着同样的思考,从始至终你都不是一个人,虽然……我们并不像你一样敢于把那些话说出来,但支持你的人一直是有的……”
萨默查感觉自己都有些语无伦次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们在你的启发下产生并拥抱了质疑,看见了矛盾的所在。虽然我们并没有找到足够解答一切矛盾的答案,但我相信解答是存在的,一切的背后必然有一个合理的解释,而我们终有一天会找到答案。”
“……你是个适合智识学院的人才。”安托万发自内心地感慨道。
“这是褒美吗?”萨默查问。
“嗯,而且是最高级的赞扬。”
安托万的语气中比起之前似乎多了些什么,萨默查说不清其中细微的差别,但他知道现在他们的关系不再是“匪徒”和“人质”的关系了。
安托万:“既然你说是你们,那除了你之外还有谁?”
萨默查说了几个名字出来,其中绝大部分的名字安托万听都没听说过,只有少数几个他还有微弱的印象,但除了记得“好像是有这么号人”之外什么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