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组成了一个团体，叫做‘校对社’，以学生社团的名义进行活动，明面上的活动是研读经典，校对各种手抄报在撰抄时的笔误，但实际上是对比各类神圣典籍中的矛盾之处……”萨默查说，“至少到目前为止，这个社团还后继有人。”
安托万虽然不动声色，但心中感慨万分：他一直认为整个安宁教会只有自己在求索的道路上孤军奋战，举目所见皆是敌非友，而直到此刻他终于知道，原来早有人踏上了他所行过的道路，循着他的足迹无声地向前。
“你们的校对社……有多少人？”
安托万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在我之前和跟我一起毕业的人加在一起大概有五十多人，”萨默查说，“现在还在神学院里的应该至少有二三十个。”
这并不是一个和几千几万一样震撼人心的数字，但足以让安托万忘记如何呼吸。
圣西里德神学院每年的招生人数不多，少的时候数十人，多的时候也不过百余人，这些学生一毕业就会得到怜悯司祭的教阶，不必像那些从底层做起来的神职人员一样从守卫修士做起。
这同时也意味着安宁教会每年必须提供等量的、与怜悯司祭这一教阶相匹配的岗位给他们：有人会外放到地方教堂成为一个小教区的主管；有人会跟随高级神职人员作为他们的助手活动；有人留在圣西里德担任文职，也有人进入战斗神官团为教会的利益奔走……
但不管怎样，教会总得给他们找到去处，不能让他们“毕业即失业”，这就是神学院每年招生人数不多的重要原因——教会的职位基本都是终生制，基本只有当这个位置上的人升职或者死去才会空出来，所以每年新增的岗位也就只有那么寥寥数十个而已。
现在，身为“校对社”成员的五十多个毕业生，他们有可能在一个不大的教区担任负责人，有可能是一位重要人物的副手，有可能身处圣西里德核心地带，也可能已经身为神官团中的基层指挥官……
更重要的是，这五十多人是和安托万一样的“质疑者”。
安托万感受到了一种“力量”，这是和神术、和一切超凡力量无关的另一种“力量”，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角落里，有很多人在心中种下了质疑的种子，并在毕业之后带着这颗种子在教会的各个教区、部门落地生根……
一张暗网的关键节点已经在各处埋下，只等着有人将这张网编织为一体。
或许这些人都还未身居高位（他们都是刚毕业没几年的学生），或许这之中有些人已经在贵族的反叛中殒命，有些人在离开了学院之后放弃了不切实际的想法……
但能在乱世中存活下来的那些、依然保留着一份怀疑的那些，必然会以和平年代的人们难以想象的速度登上高位。
还是那句话，安宁教会的职位是终生的，职位上的人死了，位置很自然地就会空出来。
在这样动乱的时代里，这个过程会被加速，只要活着，更高的教阶、更重要的职位都唾手可得。
……也许他应该稍微帮衬一下自己的老同学们？
安托万的心中产生了一些额外的想法，但他并没有第一时间说出来，最终这个想法能否得到实施、如何实施都并不由他说了算。
“在这五十多人里，有多少人你还能联系得上？”安托万问。
“全部，只要他们还活着。”萨默查毫不犹豫地说，“我们在毕业的时候都交流并登记了自己的取向，为的就是在以后遇到困难的时候能相互帮助，现在只要想联系的话随时都可以联系上。”
“过段时间我会挨个联系他们，到时候就靠你了。”安托万说，“现在还是谈谈达斯克罗斯领的事情吧，我听说这里的防卫力量主要依靠教会，既然你是这里的怜悯司祭，你有没有办法避免他们和我们的敌对？不一定要让他们倒戈，只要对我们袖手旁观就足够了……”
“对不起做不到。”萨默查果断而不好意思地说，“虽然我是这里的怜悯司祭，但实际上我并没有能命令护教兵团的权力……
“达斯克罗斯领的护教兵团一直以来都是当地世袭传承的守望修士在把持着，护教兵团的士兵与其说是教会的卫兵，倒不如说是这些修士家族的私兵，没有他们直属的守望修士在，他们只会把我的命令当放屁。”
“……我怎么感觉你在这地方比我在诺若米还惨呢？”安托万沉默了一会儿，“你犯什么事了让他们把你‘发配’到这种地方？”
虽然都是怜悯司祭，但在不同地方任职的怜悯司祭之间亦有差距，安托万被丢到离骸骨荒原最近的诺若米领已经形如流放，萨默查在达斯克罗斯虽然没什么生命危险，但说不定还不如安托万在诺若米城过得舒坦，至少安托万在诺若米领的教堂里还是说一不二的。
安托万是因为他的“叛逆”和“质疑”被流放到了诺若米城，那萨默查是因为什么？他可不像安托万一样把自己的想法大声说了出来，如果没有今天，安托万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萨默查同样抱持着“质疑”。
“……我在神学院上学的时候，长相比较……清秀。”在说起这个话题的时候，萨默查的话语不如之前那么“流畅”，“主管分配的神官想要睡我，所以我……帮他打了个鸡蛋。”
萨默查没有把话说得特别清楚，但安托万脑海里的画面已经很清楚了——他甚至感觉自己的某个部位光是听听就已经在隐隐作痛了。
“怪不得他把你弄到这种地方来……”安托万感慨道，“不过现在那些守望修士全都死掉了，教会的护教军团也不肯听你的吗？”
萨默查摆了摆手，“倒不如说正是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更不可能听我的，其他人都死了，只有我一个活了下来，再加上我那些同僚的死状，他们说不定会觉得是我杀了那些守望修士。
“那些一直和修士们厮混在一起的人是不会相信什么燃尽信仰的，那些人的信仰根本就没虔诚到可供燃烧的程度。他们只能看出这些人因安宁神力而死，现在唯一掌握安宁神力的人就是我，理所当然是我的嫌疑最大。
“不过如果给我足够的时间的话，我说不定能说服他们相信这是达斯克罗斯伯爵的阴谋……动用一些小小的栽赃陷害的手段的话。”萨默查问，“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正式动手？”
“嗯……”安托万抬头看了一眼时钟，“大概两个小时之后？”
萨默查：“……那我的答案只能是——对不起做不到。”
“好吧，”安托万耸了耸肩，“其实我只是不想制造无谓的伤亡，就算做不到也无所谓——倒不如说对某些家伙而言，敌人越多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