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之前给我的那两份原稿,第一批的印刷已经完成了。”
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只有卫澜和安托万两个人,她把样书递给安托万,示意对方查看一下内容和书籍的质量是否满意。
“这次印刷对我们来说算是一种尝试吧,第一批没有印太多,两本书各有五百本。你知道的,现在诺若米城内识字的人其实还不是很多,只有上夜校的那些成年人拥有了基础的读写能力,所以即使你把神圣典籍翻译成克里格语,至少在这边能消化你这些书籍的人并不多。”卫澜接着说。
安托万接过还泛着油墨香味的样书看了起来,内容他当然清楚得很,所以只是查看一下有无明显的错漏之处。
两本书很快就翻完了,安托万有些感慨:“放在教会要制造这种数量的手抄本,至少得雇佣几十个人忙活好几个月……”
虽然施法者有时候会用转印或速写类的法术撰抄文稿,但这种技术几乎不会用在大批量的“生产”当中,书籍的生产依然以手抄为主,因为雇佣施法者生产书本的成本远高于雇佣大量识字的一般人进行抄写,而且超凡者大多也不屑于用超凡力量从事这种生产活动。
“没什么问题的话,过会儿我派人把印好的书送到教堂里。”卫澜说,“你愿意发给信众还是卖出去都行。”
“虽然我不爱做传教这样的事,但……现在似乎到了我不得不站出来做些什么的时候了啊。”安托万苦笑着摇了摇头。
虽然诺若米领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说独立于南、北欧若蓝王国和安宁教会的战争之外,战火到目前为止也没有烧到这边来的迹象,当地的教会和统治者相处得也十分融洽(都融洽到狼狈为奸了)。
但随着许多纷乱的消息传来,诺若米领的人民、尤其是安宁的信徒们其实也陷入了相当的迷茫当中。
他们分不清谁才是这场战争中占据着大义名分的一方、是正统的一方,他们不清楚自己的统治者究竟和谁站在一起,他们又应该和谁站在一起……他们不知道谁是自己的朋友,谁又是敌人。
就连教堂之中都出现了迷茫的声音,在战争爆发之初教会高层就通过信仰网络向各级教堂传递了向南欧若蓝王国开战的正式通告,以及征召指令,征召应对当地局势后尚有余力的神官、骑士前往教会的主战场进行支援。
诺若米领的一些神官最开始还困惑于要不要接受征召上马,不过在安托万的劝说下,这几个守望修士全都从善如流地选择在诺若米城吃吃烧烤喝喝小酒,绝口不再提“为主尽忠”之类的话了。
——其实他们一开始也不是真的想着去尽忠,不过是想去看看有没有搏取名利地位的机会罢了。安托万客观分析告诉他们此行的风险远大于可能的利益,他们自然不再提支援教会之类的事了。
说起这方面的事情,安托万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从萨默查那里听说的关于校对社的事情告诉了卫澜。因为根据他最近几天查到的消息,他在校对社的一些老同学兼“追随者”就在玩家们的推进路线上任职,他不说的话,“自己人”让玩家失手干死了可不好。
听安托万说完校对社的事(为了解释清楚来龙去脉,还提及了他上学时候的“丰功伟绩”),卫澜毫不掩饰自己的意外:“想不到你这个偏远小城里的酒鬼神官还有过这么辉煌的过去啊,连追随者团体都有了——虽然我搞不清楚你除了酒量有哪里值得追随……”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还有这么一群人……而且我怎么就不值得追随了?那是你不了解我深邃的思想而妄下论断!”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卫澜总觉得安托万这话的句式有那么一丝似曾相识。她想了想,提议道:“你要是真有什么深邃的思想的话,干脆也别搞翻译了,自己写书宣传一下你的思想吧,比如说按你的想法解读一下神圣典籍之类的。
“我们这边迟早要和安宁教会神圣切割的,趁早宣传‘新思想’有助于一般民众转换思想,适应未来更加自由、包容的宗教环境……以后这里不会只有一座安宁教堂,其他的信仰肯定会进来的,现在开始进行移风易俗的工作或许会是一个好的开始。”
“这好像……是个好主意。”安托万抚摸着下巴,“我以前说了很多,但都是对同样的神官预备役在说话,还从来没有把我的想法对普通人说过,更没有考虑过写点什么——如果我真那么做了,十有八九也活不到现在。”
虽然安宁教会看上去很宽容地允许了安托万在神学院“大放厥词”,但那实际上并未真正触及到安宁教会的底线,而且他作为预备神官多少也算是个“自己人”,所以才并未得到多么严苛的惩罚。
如果有一般人敢于当众宣扬同样的内容,他绝对会被教会当做典型当众处死。
而如果安托万当年触及到了安宁教会内部那些真正“碰都不能碰的滑梯”,他也不可能活到今天。
“但你突然这么一说……我应该从哪些方面着手呢?”安托万搓着小手,似乎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要我说的话,就从反权威、反盲信、鼓励质疑辩论、消解信仰排斥性入手。”卫澜说,“现如今存世的正教从基本教义上来说都是劝人向善、有助于维护社会生产生活秩序的,但这些被人为附加上去的、用于增强教会权威性、统治力和不可替代性的东西则是不必要的糟粕,我们要批判……不,是‘解读’的也正是这些。”
听完卫澜的话,安托万沉思了良久:“……我觉得我有思路了……你等着,我十天之内就把原稿给你!”
“诶诶,别急着走啊!”卫澜拦住已经迫不及待的安托万,“除了这些温和的内容,我还想让你写点真正激进的东西。”
“……这算‘温和’的?”卫澜的话语让他有点对克里格语的语义产生了困惑,“这些内容放在以前足够教会把我挫骨扬灰一百次!你所谓的激进该不会是让我说‘安宁之神并不存在,只是教会编造出来用于维系教会的偶像’吧?”
“我怎么会让你说这些?这很显然不是事实啊。”卫澜摊开双手,“虽然‘神不存在’的确是一种可能性,但神官们可以使用神术、祈祷能够得到回应、神明可以间接或直接降临现世……这些都是不容置疑的事实。从现有证据来看,安宁之神切实存在的可能性远高于其不存在的可能。
“不,我让你说的不是这种在神学上激进的内容,我所谓的激进是指社会层面——何不剖析一下教会的权力结构;底层、中层、高层神官敛财敛权的手段;教会内部的利益交换、权钱交易、政治倾轧和官匪勾结……以及教会究竟是如何建立了一套成体系地收割信仰与财富的机制的?我觉得大家一定很好奇吧,这些在隐晦的秘传制度下绵延数千年乃至上万年的密辛?
“安宁教会现在拥有南、北欧若蓝王国近四分之一的土地(有些是教会的私产,有些在名义上属于当地领主,但被教会以低廉的价格永久租赁)和三分之一的佃农(包括农奴和自由民)。而在三百年前欧若蓝王国还没有分裂的时候,这个这两个数字还是八分之一和十三分之二,人们一定很好奇这个数字是如何增长的吧?”
卫澜端坐在首位,微笑着说:“我觉得人们是时候该思考一下了,安宁教会何以供养数万不事生产的神官和骑士——他们挥霍的财富从何而来?”
安托万感觉自己有些耳鸣,以至于他好像听不清卫澜到底在说什么——但实际上,他又能清晰地分辨出每一个单词的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