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识学校扩建之后，卡莉斯塔的地下办公区域也得到了扩张，她这位校长（在通识学校的一应流程步入正轨之后，科学理事会就将管理权限下放给了卡莉斯塔）也算是当得有模有样了。
艾芙琳小心翼翼地推开校长办公室的门，不出所料，卡莉斯塔并不在——她总是不在，问题只在于她不在这里的时候去了哪里。
精致的雕花办公桌上摆放着一个灰色的长耳朵兔子玩偶，玩偶脖子处的缝线有些松动，因而兔子的脑袋诡异地垂落在身侧，显得摇摇欲坠。
“晚上好，瑞比。”艾芙琳向兔子玩偶打了声招呼，“我来找霍乔恩女士，她在里面的解剖室里吗？”
兔子的耳朵动了动，几秒钟之后才用沙哑的声音回答道：“女主人正在处理一件非常珍稀的标本，谢绝一切未经预约的来访。”
“告诉霍乔恩女士是我——艾芙……琳。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说。”艾芙琳看出了兔子玩偶的不情愿，“如果霍乔恩女士知道你把我拒之门外的话肯定会非常生气，她会把你拆成一坨棉花然后扔进粪坑里！”
兔子幸灾乐祸地摇动着的耳朵僵住了，大约一分钟之后，那双耳朵才不情愿地垂了下去：“女主人请你进去。”
“谢啦，瑞比！”艾芙琳走向办公室里面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向兔子玩偶道别。
“我不是什么‘瑞比’！我可是伟大的‘谷地屠夫’瑞席德恩·比奇！你怎敢一直用……”兔子玩偶发出了尖利的叫声，但被关闭的厚重门扉隔绝在了这间办公室之内。
艾芙琳在准备室见到了卡莉斯塔，后者当时正把沾着血肉碎屑的解剖工具交给助手——一具骷髅架子。
“瑞比告诉我你有重要的事情要说？我希望这不会耽误太久，房间里面的小可爱还等着我的照料呢，呵呵……”卡莉斯塔靠近了艾芙琳，神情有些困惑：“你身上的归亡气息变浓郁了，发生了什么？”
“我、我就是想来和您说这件事情的。”艾芙琳咽了咽口水，“我知道我们这些被归亡气息标记的人是怎么回事了，我、我想起来了……”
“你也回忆起了作为永生会成员的前世记忆吗？”卡莉斯塔语气平静地问。
“您为什么会知……‘也’？”艾芙琳注意到了卡莉斯塔的措辞，“还有谁也……回忆起来了吗？”
“格兰温顿伯爵阿尔贝托·佩雷斯，在大约半个月之前，他回忆起了自己曾是一位永生会的成员。”卡莉斯塔回答道，“不过他并没有拥抱自己的旧身份——既然你选择来找我而不是直接投向永生会的怀抱，那么我想你同样也不打算作为永生会的成员拥抱旧日记忆？呵呵……”
“我、我不知道……”艾芙琳一脸茫然，声音中混杂了轻微的颤音。“我的脑海里存在着两种记忆、两种观念和两种想法……我不知道哪个才是我真正的选择，我甚至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我……我已经完全搞不清楚了，我到底是谁，又应该遵循谁的想法去做些什么……
“我没办法把回忆起来的东西——对死神和永生会的那些感情和我自己的感情分开。我是说，这些本来都是‘我的感情’，不是吗？我不想辜负他们的信任，他们并不是……大家想象中的那种坏人。但我……我也不想以拯救之名伤害任何人……我到底应该怎么办……”
她的声音从最开始的颤抖，到最后变成了泣不成声。
卡莉斯塔沉默地摘下了解剖时用的手套，将手放在了艾芙琳的头顶：“格兰温顿伯爵在找回自己的记忆的时候，也曾有过同样的困惑。当时也是我站在他身边……虽然当时的情景不像现在这样友好就是了……呵呵。
“类似的话我也曾经和他说过：拥有前世的并不是只有你们。自死神成神、轮回建立以来，有多少灵魂在冥海与尘世之间走过了多少个轮回？我不清楚，但这肯定是一个难以想象的宏大数字。
“我们每一个人都在不计其数的前世中成为过不同的人，我们可能向不同的领主、国王宣誓效忠过；也可能向不同的神明献上过信仰与祈祷……
“一个人今生奋起反抗的残暴统治，可能正是他前世所建立的世俗秩序；一个人今生斥为异教不肯与之为伍的，可能正是他前世志同道合的终生理想……
“我们——梦境联合会认为，人的个性很大程度地由他的经历所决定，而基于个性所做出的选择，则构筑了我们的未来——并在更久远的未来成为我们的「经历」，参与对我们自身的塑造。最终，一个人就在社会和自我的共同塑造之下完成了。
“我们的每一次轮回，几乎可以说必然落入与上一次并不完全相同的环境当中。因而，我们也几乎必然成为和上一世、上上世有所不同的人……所以问题的重点从来都不在于‘你曾经是谁’，而只在于你现在是谁和你想要作为谁来度过你的人生。”
那双从绷带中露出的眼睛就这样平静地看着艾芙琳：“那么，你打算度过作为艾芙琳的一生，还是永生会成员的一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