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是亲爹胜似亲爹的赵当家呵护下,熊妞快乐地长到九岁。此时的赵当家已是个三十出头的资深匪头,在他的苦心经营下,九峰岭的烟土生意越做越红火。
赵当家风华正茂,值此乱世,能占山为王做上近十年的土皇帝,已是相当难得,如果没有谢至柔的剿匪行动,他还可以继续红火下去。
彼时谢团长已成了谢师长。谢至柔把女婴送走后,就彻底忘了这个孩子的存在,同样地,孩子也不会知道世上有个谢至柔——如果她没有亲眼看见谢至柔杀死赵当家的话。
几乎是毫无预兆地,在一个天蒙蒙亮的清晨,谢师长带兵血洗了九峰岭。
赵当家对这一天其实早有预感,但土匪做久了,在江湖义气的浸淫下,坏也坏得单纯。他不相信谢至柔能如此绝情。
谢师长用实际行动瓦解了赵当家的幻想。寨中众人,死战的死,投降的也死,谢至柔压根就没打算留一个活口。
赵当家自知在重重包围之下,自己难逃一劫。他所了解的谢至柔,是个信奉斩草除根的人,所以他不能寄希望于谢至柔会看在穆凤晚的份上,饶过熊妞一条小命。
赵当家赶在谢至柔杀进来之前,一巴掌拍昏了女儿,把她塞进墙壁后的暗室里。
动手之前,赵当家抱着惊惶的熊妞,在额头上亲了又亲。生离死别之际,他的眼泪夺眶而出。看到爹爹漂亮的眼睛里涌出的泪,熊妞惊慌失措,忙用袖子替他擦去。她的心脏揪紧了,长这么大,她何时见过无所不能的爹爹掉眼泪!
赵当家爱怜地抚摸着熊妞的脑袋,实则在试探下手的地方。他潮湿的大眼睛凝视着她,温柔而严肃地叮嘱:“大妞,待会你要是没看到爹爹,千万不要怕。要是有人抓到你,你就告诉他们你爹是谢至柔,你娘叫穆凤晚,这样就没人敢伤害你。要是……要是没人找到你,你就等他们走了,再从小路下山去。记住了吗?”
熊妞拼命摇头,撕心裂肺地大哭:“不,我爹爹叫赵二麻子,我只有一个爹爹!”
赵当家一把将她搂在怀里,心如刀绞,他不怕死,他怕再也见不到宝贝女儿——但怕也没用,死神已在敲门。
赵当家忍泪强作镇定,柔声安抚:“大妞,你要乖,记住爹爹说的话。”
突然他笑了,笑得像第一次见到襁褓中的熊妞那样天真。
“大妞,你闭上眼睛,让爹爹亲一口。”
熊妞抽抽搭搭,闭上了眼睛,眼泪划过她的脸蛋,汇聚到尖尖的下巴上。
赵当家万分珍重地在她的额头亲吻了一下,然后,硬起心肠对着提前摸准的地方,一掌拍了下去。
终究当爹的还是不够狠心,这巴掌的力量只让熊妞昏睡了不到一刻钟。熊妞从暗室中醒来,听到外间有人声。她挣扎着坐起来,爬到透进光亮的那一丝缝隙前,目不转睛地往外看去。
她看到一个身穿军装,腰佩军刀的青年军官,瘦高身材,身上有股触目生寒的肃杀之气。
军官居高临下,俯视着面前的男子,男子鼻青脸肿,满身血污,被人反剪双手强压着跪下,正倔强地抬起头,跟军官说着什么。
熊妞头疼欲裂,断片似的,她没认出跪着的男子是谁,直到他几乎不可察觉地,往她所在的方向微微侧了一眼。
爹爹!穆怀霜惊恐地捂住嘴,差点失声喊了出来。
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见下一秒,那个青年军官从腰间拔出手/枪,飞速上膛,抵在赵当家的头上——而后,他有意识地枪口下移,对准赵当家的心脏,后退两步,扣动了扳机。
枪上似乎装了□□,几乎没有听见枪响,便看到赵当家轰然倒地。
穆怀霜在黑暗中倒抽了一口气,浑身不听使唤地剧烈颤抖起来。巨大的恐怖笼罩了她,唯有死命咬住胳膊,方不至失声痛哭。但她的视线很快模糊了,透过朦胧泪光,她看见军官用马靴踢了踢倒地的赵当家,然后,冷不防抽出佩刀,对着尸体恶狠狠地戳刺几下。
血珠飞溅到他的脸上身上,他对着尸体啐了一口,把刀扔到一旁。
很快便有士兵进来把尸体拖出去,九峰岭的土匪,活着的时候声势浩大,一旦死了,只消几桶汽油几堆干柴,便能被彻底从世上抹去。
暗室里有赵当家提前备下的水和干粮。穆怀霜牢记爹爹的话,大气不喘地在暗室里躲了三天。她凭借缝隙透进的光来判断昼夜,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见。
当夜幕降临,那一点微弱的光亮也被没收,在死寂的黑暗中,她的眼前浮现出往昔和爹爹在一起的画面,然而每一场美好回忆的尽头,都是爹爹的胸膛被子弹轰出一个血窟窿,颓然倒地的样子。
她咬住嘴唇无声地抽泣,哭累了便睡过去,等到了梦里,这可怕的一幕又将她一次次惊醒。
谢至柔的军队大获全胜,在九峰岭驻扎了两天,抢得盆满钵满,杀得痛快淋漓。
临走之前,他们把尸体草草堆到一起,浇上汽油烧掉,又搬走了土匪们积攒半生的家当,甚至连寨中的狗也打死带走。直到确定再也无可搜刮了,方才对着寨子放了把火,扬长而去。
在暗室里,不知过了多久,有烟漫进来,熊妞从梦中呛醒。她立刻反应过来,这是禽兽们在放火。她手忙脚乱地从衣服上撕下布条,浸透了水把墙缝堵上。她祈祷着这场火能快点熄灭,这小小暗室不会让她撑得太久,时间一长,就算不被呛死,也会被活活烤死。
谢至柔放完火,带着部队满载而归,刚走到山下,天上响起一声炸雷,接着噼里啪啦掉起了雨点。在瓢泼大雨中,谢至柔骑在高头大马上回望山头,那里冒起阵阵黑烟,是余火在大雨浇淋下做最后的挣扎。他心里得意极了,人间再浩大的烈火,也抵挡不过雷霆雨露,而他,便是那所向披靡的惊雷骤雨。